“那……”叔叔看著茶几,又看著路明非,“你一个人在外面……”
“我会照顾自己的。”
叔叔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鬆弛下来,像一只绷了太久的皮筋终於回弹。
那点愧疚从眉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的平静。
“那也行,”他说,“住同学家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路明非看著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著什么东西。
“叔叔,”他说,“我爸妈每个月寄回来的那个钱——”
叔叔的眉毛跳了一下。
“以后直接转给我吧,”路明非说,“我搬出去了,花销也不一样。”
空气凝了一下。
叔叔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往臥室的方向飘了一瞬。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
他在確认那扇门关著,確认刚刚的对话不会被听见。
“你一个人在外面,”叔叔的声音放低了,带著一种商量的、近乎恳求的语调,“钱放你那儿,你能管好吗?房租、水电、吃饭……你从来没操过这些心。”
“我可以学。”
“学是要交学费的,”叔叔说,“万一被骗了呢?万一弄丟了呢?”
“就当我倒霉。”路明非不为所动。
叔叔的语速快了一点:“还有,你爸妈那个钱,每个月打过来也不定时,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末,美金和rmb转来转去的也麻烦。”
“要不这样,”他说,“我等会给你张卡,以后每个月给你两千块,固定打到卡上,你省著点花,不够了再跟我说。”
两千块。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爸妈每个月寄回来多少钱。
他从来没见过那张匯款单,也没人给他看过。
他只知道自己上了仕兰中学,这所私立贵族高中的学费,一年够普通家庭吃好几年。
他只记得家里前年买的那辆宝马,虽然不是豪车,但也不是几万能买到的。
他看到叔叔身上的高仿名牌一件接著一件,看到婶婶麻將桌上输得豪气干云,看到路鸣泽在学校里疯狂撒幣。
他突然很想问一句:我爸妈到底寄了多少钱?
话已经到了嘴边。
但他看著叔叔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歉意,有一点不安,还有一点,很小的一点期待。
期待他说好,期待这件事就这样翻篇,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路明非认识这张脸四年了。
这张脸在他考了好成绩的时候笑过,在他闯了祸的时候板起来过,在饭桌上给他夹过菜,在婶婶骂他的时候低下去过。
这张脸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脸。
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圣人。
路明非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的累。
问清楚了又怎样呢?闹翻了又怎样呢?他不想在离开的这一天,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撕碎。
“好。”他说。
叔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两千就两千,”路明非说,声音很平,“够了。”
“那……那就这么定了?”叔叔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像是在確认一笔还没谈妥的生意。
“定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
“好。”他说。
叔叔的肩鬆了下来,塌了一截,那点不安从眉间消散,换成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那就这么定了,”叔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回头跟你婶婶说一声。”
路明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他和路鸣泽两人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著一圈卷边发黄的葡萄图案墙纸。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
四年。
他在这里住了四年。
没有什么捨不得的,只是有点不习惯。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拉链有点卡,拽了两下才拉开。
他把柜子打开,把衣服叠好塞进包里。
衣服叠好放进去,课本摞整齐放进去,把西装放好,不能皱了。
抽屉里那个铁盒还在,打开,里面是二百四十二块钱,他把钱拿走,铁盒扔在了桌上。
铁盒底下压著一张照片,是刚来叔叔家那年过年拍的,他不记得为什么放在这里了。
叔叔一家和他,四个人站在客厅的电视机前面,背景是春节联欢晚会。婶婶难得地笑著,路鸣泽穿著一件红色毛衣,肚子把毛衣撑得圆滚滚的。他站在最边上,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在口袋里。
路明非看了会儿自己的窘態,然后他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箱子不轻不重,空间还有余裕。
四年攒下的东西,一个行李箱都装不满。
他拉著箱子走出房间。
叔叔还坐在沙发上,电视换了个频道,观眾在笑,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
“收拾好了?”叔叔站起来。
“嗯。”
“就这些?”
“就这些。”
叔叔看著他脚边那个旧行李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送你下楼?”
“不用,”路明非说,“有人等我。”
“是那女孩?”
“嗯。”
“那她......对你好吗?我看昨天她还挺维护你的......”
“挺好的。”
“那就好。”
叔叔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一件重要的事。
“这张卡……给你,以后钱我就转到这里了。”他递过来一张卡。
“好。”路明非收下。
“叔叔。”
“嗯?”
“那两千块,”他说,“要是太多了,少一点也没关係。”
叔叔僵在原地。
路明非换好鞋,站起来,拉开门。
“明非——”
路明非回头。
叔叔站在玄关。
他站在那儿,看著很模糊。
路明非看见他挥了挥手。
“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嗯。”
路明非转身,拉著行李箱走下楼梯。
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迴荡。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咔嗒”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合上了。
他站在拐角,停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下走。
夏弥还在楼下等他。
“这么久,”她说,“我以为你被婶婶吃了。”
“她不在家。”
“那怎么这么久?”
“东西有点多,多收拾了会。”
夏弥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向路口,麻花辫垂在胸前,露出后颈一小片白。
“刚才你唱得那首歌,”路明非问道,“叫什么名字?”
“《desperado》。”
“谁唱的?”
“老鹰乐队。”
“老掉牙了吧?”
“一九七三年的歌,”她说,“比你老多了。”
路灯亮起,她又轻声哼唱起来,这次路明非听完了全程:
“desperado, why dont you come to your senses?
“亡命之徒,为何你还不清醒?
come down from your fences, open the gate
从你的篱笆里出来,敞开心门。
it may be rainin, but theres a rainbow above you
也许会有风雨,但是雨后头顶会有彩虹,
you better let somebody love you
你最好让某人来爱你,
you better let somebody love you, before its too late......”
你最好让某人来爱你,在一切都太晚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