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路明非的脖子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路明非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
“路明非。”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淡的。
他没反应。
“路明非。”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睡相很差,半张脸压在胳膊上,嘴巴微微张开,刘海散落在额前,那根被剪掉的呆毛又冒出了一小截,倔强地支棱著。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路明非在坠落。
不是从高处往下落的那种坠落,是往深处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著他的脚踝,把他拖进一片漆黑的海。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水。
冰凉的水。
他张开嘴想喊,咸涩的海水涌进来,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挣扎著往上划,但四肢像是被缠住了,越动越沉。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像是某种巨物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震得他的胸腔发麻。
“姐姐。”
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细,像是孩子在黑暗里小声地喊。
路明非停下挣扎,悬浮在冰冷的海水中,听著那个声音。
没有人回应。
“姐姐,你在吗?”
沉默。
海水在他耳边涌动,发出低沉的呜咽。
“我找了很久,”那个声音又说,带著一种天真的、不諳世事的困惑,“走了很远的路。可是找不到你。”
路明非想说话,想说“你姐姐是谁?你走丟了?你家在哪儿?”,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听著。
“王说你是叛徒,”那个声音继续说,语调平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说你背叛了我们,投靠了敌人,说你不要我了。”
停顿。
“我不信。”
这两个字落进水里,像石子沉入深潭,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姐姐不会不要我。”那个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带著一种执拗的孩子气。
“姐姐说过,我们要一起回去,回那个地方,看那个东西……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你说过。”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姐姐”是谁。
但那句话里有一种东西,一种笨拙的、努力的、拼尽全力想要记住什么的坚持,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
终於,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你不该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冷,冷得像冰面下流动的暗河,每一个字都带著刺骨的寒意。
但路明非莫名觉得,那个声音的深处,藏著什么別的东西。像是火,被厚厚的冰层封住的火,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姐姐!”第一个声音雀跃起来,像个终於找到家的孩子,“我就知道你在!我就知道——”
“你不该来,”女人打断了他,声音没有起伏,“回去。”
“我不回去。”
“这里很危险。”
“我不怕。”
“你会死。”
“死也不怕。”
沉默。
海水在两人之间涌动,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姐姐,”孩子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委屈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女人没有回答。
“他们说你是反贼,说你背叛了我们,”孩子继续说,“我不信,我跟他们说,姐姐不是反贼,姐姐只是……只是走散了,走散了总会找回来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你为什么不回来?我找了你那么久,走了那么远的路,穿过那么多海……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路明非感觉到海水在震动。
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在震动。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海中翻身,捲起的暗流从远处推过来,推得他在水中摇晃。
“我没有不要你。”女人终於开口。
声音还是冷的,但那一层冰似乎薄了一些。
“那你——”
“但我不能再和你一起了。”
“为什么?”
“因为……”女人顿了顿,“因为我选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一条……不能带你走的路。”
孩子沉默了很久。
海水在他们之间涌动,呜咽著,像是在替他们哭泣。
“那你会吃掉我吗?”孩子忽然问。
路明非愣住了。
吃掉?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你会像他们说的那样,把我吃掉,然后变得更强吗?”孩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我不怕被你吃掉,如果姐姐需要,我可以给你。”
“別说了。”女人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但是姐姐,”孩子没有停,“吃了我之后,你能不能……不要再一个人走了?”
路明非的眼中有泪水流淌,融入大海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明明根本不认识这两个人。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想和姐姐在一起,”孩子说,“不管去哪里,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就算被吃掉,我也在姐姐的身体里,那样就不是一个人了。”
“够了!”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
“姐姐——”
“我说够了!”
海水剧烈地震盪,路明非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搅在了一起。
一道巨大的暗流从深处涌上来,裹挟著他往上推。
他猛地坐起来。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趴著午睡,偶尔有人翻个身,桌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路明非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乾的,没有水,没有海,什么都没有。
梦。
只是一个梦。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试图回忆梦中的细节。
只有碎片。
“姐姐。”
“吃掉。”
这是什么食人族的展开?虽然听声音你长得应该挺白嫩,但是绝不代表你比红烧肉好吃啊,我中午才吃了一盘红烧肉,撑得很。
啊不对,是你要你姐姐吃掉你,又不是我来吃掉你......
好乱。
还有……一片漆黑的海,冰冷的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跳动。
好疼。
他不明白这些碎片是什么意思,但它们像鱼刺一样卡在脑子里,隱隱作痛。
“你做噩梦了。”
路明非转过头。
零正坐在他旁边,手上握著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一本习题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