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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蓝色多瑙河
    苏晓檣坐在那里,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没有感动落泪,也没有热泪盈眶。
    路明非忽然有点佩服她。
    要是他被这么一堆人盯著,早就屁股生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但苏晓檣坐在那里,坦然接受所有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好像这不过是她人生中又一个普通的夜晚。
    不愧是矿老板的女儿,这心理素质,从小就练出来了。
    “你不上台哭一个?”路明非小声问她。
    “哭什么?”苏晓檣瞥了他一眼,“那多傻,跟白痴一样。”
    “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生日宴会上,主持人巴拉巴拉说完,女主角感动得热泪盈眶,然后扑进父母怀里。”
    “那是电视剧,”苏晓檣指正,“这是现实。”
    “……下面,有请苏晓檣小姐的母亲,乔安娜女士,为女儿送上生日祝福!”主持人的声音中气十足。
    乔安娜走上台,接过话筒,站在追光灯下。
    她今天穿的那件墨绿色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泛著暗哑的光泽。
    “晓檣,”她的声音很温柔,中文依然地道,“妈妈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工作,陪你的时间很少。但妈妈每天都在想你,每一个重要的日子,妈妈都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台下女儿的方向。
    “十七岁了,是大姑娘了。妈妈希望你健康、快乐,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妈妈爱你。”
    乔安娜说完,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走下台,朝苏晓檣走来。
    母女俩在追光灯下对视。
    苏晓檣站起来,伸出手,轻轻抱了抱母亲。
    掌声雷动。
    哼哼,口是心非。
    明明感动得要死,偏要装成不在乎。
    路明非抹了抹眼睛。
    靠,我怎么流眼泪了?那又不是我妈......
    晚宴的菜品如曲水流觴,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又撤下去。
    只有路明非埋头苦吃,来者不拒,焗蜗牛、煎鹅肝、西冷牛排、红酒燉牛肉……最后还灌了碗奶油蘑菇汤。
    盘子撤下去的时候,他的肚子已经鼓得像只青蛙。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舞会开始,灯光暗下来,只留下穹顶上几盏暖黄色的壁灯。
    柳淼淼走到台前的钢琴旁坐下,掀开琴盖。
    她坐下来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笔直,裙摆在琴凳上铺开,像一朵浅蓝色的花。
    楚子航从台后走出,手上握著一把金色的萨克斯。
    钢琴声先响起来,几个清脆的音符在空气中跳动。
    然后萨克斯加了进来,低沉、醇厚,像是两人在河边慢慢地说话。
    《蓝色多瑙河》。
    路明非知道这首曲子——小时候看《猫和老鼠》,汤姆弹琴杰瑞跳舞的时候,就是这个调子。
    他靠在椅背上,心想这两个人还真是般配。
    一个弹琴,一个吹萨克斯,顏值还都那么高,简直就是在拍音乐偶像剧。
    如果忽略柳淼淼每次弹到副歌都会偷偷回头看楚子航,而楚子航全程面无表情闭著眼睛的话。
    乔安娜走到苏晓檣面前,微微弯腰,伸出手。
    “may i?”
    “yes。”
    苏晓檣站起来,把手放在母亲掌心,两个人走进大厅中央。
    追光灯跟著她们,在深色的大理石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
    乔安娜一手搂著女儿的腰,一手握著她的手,苏晓檣的个子比母亲矮半个头,正好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
    她们在灯光下慢慢地转圈,深红和墨绿两色的裙摆交织在一起,像两朵不同季节的花在同一片风里开放。
    周围的人陆续起身,寻找舞伴。
    叶胜站起来,朝酒德亚纪伸出手,笑嘻嘻的:“美丽的亚纪小姐,能赏个脸吗?”
    “你不是嫌我腿短吗?”酒德亚纪抿著嘴,但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两个人漫步进舞池,叶胜揽著亚纪的腰,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亚纪瞪起眼睛,高跟鞋踩了他一脚,路明非看见叶胜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说起来是不是该我上去献歌一曲了?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看著舞池中旋转的男男女女们。
    忽然觉得肚子里也有什么在旋转。
    不是心动。
    是胃动。
    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小腹窜上来,像有人拿手在里头拧。
    路明非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早知道就不吃那么杂了,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他夹紧双腿,捂住肚子,用最后的理智判断了一下形势:
    舞池中央是旋转的母女花,钢琴和萨克斯在合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翩翩起舞的人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他。
    好机会。
    他弓著腰,像一只受惊的虾,贴著墙根朝大厅侧面的走廊挪去。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
    他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薰衣草味的香薰,混著消毒水的清苦。
    洗手间很大,大理石台面,黄铜水龙头,镜子擦得鋥亮,能照出他扭曲的脸。
    路明非来不及欣赏这上流社会的厕所装潢,三步並作两步冲向最內侧的隔间。
    推门。
    锁著。
    里面有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赶紧道歉,转身冲向旁边那间。
    关门,插销,解皮带,坐下。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堪比职业选手。
    隔间里的空气逐渐变得不可描述。
    路明非觉得有点对不起下一个使用这个隔间的人。
    但他转念一想,这种高级餐厅应该有专门的清洁工,人家拿著工资,就该受这份罪。
    资本主义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不知过了多久,路明非处理完內务,按下冲水键,哗啦一声,罪恶被衝进了下水道。
    他系好皮带,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洗手。
    薰衣草味的洗手液,挤了两泵,搓出泡沫,衝掉。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还行,脸色恢復了一些。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正准备离开,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刚才他自己製造的那种味道。
    是铁锈味。
    很浓的铁锈味。
    像血。
    路明非皱了皱鼻子。
    洗手间里有香薰,有消毒水,但这股铁锈味浓到盖过了它们,並且在空气里慢慢洇开。
    他下意识地看向最內侧那个隔间。
    门还是关著的。
    从他进来之前就关著,到现在也没开过。
    里面那个人还没出来。
    路明非站在原地,有些犹豫。
    万一那人有痔疮呢?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