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定幽巢,幽暗深处。
甬道內火光摇曳,將奉刀踉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怀中抱著恨不逢那被匆匆缝好包裹的的尸身,脸上混杂著疲惫、恐惧与深切的悲伤。
巢穴核心,一间以阴沉黑石砌成的宽阔厅堂內,贾命公正背对著入口,负手而立,似在沉思。
跳跃的壁火映照著他瘦削而挺直的背影,投下巨大的、微微晃动的阴影,笼罩著半间石室,更添几分诡譎与压迫。
奉刀踏入厅堂,在距离贾命公数步之遥处停下,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怀中恨不逢的尸身也隨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白布散开一角,露出恨不逢那张惨白僵硬、双目圆睁、凝固著死前极致惊恐的面容,以及脖颈处那道平滑而致命的切口。
“主…主人……”奉刀的声音乾涩嘶哑,带著哭腔。
贾命公闻声,缓缓转过身。
当他目光触及地上那具熟悉却已毫无生气的尸体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惯常的阴沉与算计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愕与不可置信所取代。
他向前踉蹌了一步,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
“啊…这、这是……”贾命公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冷静,透著一丝罕见的慌乱,“怎么一回事?”
奉刀以头触地,声音哽咽:“主人…属下无能!少爷他…在北星宿…遇害了!”
他强忍悲痛,將发现恨不逢尸体的过程,现场除了一击毙命的痕跡外几乎毫无线索的状况,以及他如何匆忙將尸体缝补带回,儘可能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儘管努力组织语言,但其中的惊惶与无力感依旧难以掩饰。
“……凶手行事极为乾净利落,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跡,也没有明显的身份標识或真气残留……属下…属下沿著可能的线索追查了方圆数十里,一无所获。凶手…行踪异常隱蔽,暂时还没有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奉刀说完,深深伏地,不敢抬头,等待著预料中的雷霆之怒。
贾命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石像。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中急剧变幻的光芒,显示著他內心剧烈的震盪。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怒意,开始在他周身瀰漫开来,厅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可…恶……”贾命公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压抑著即將爆发的火山,“到底是谁?”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强行平復翻腾的心绪。
虽然说贾命公对於恨不逢可能刚开始利用居多,想以恨不逢的身份谋求他心心念念的刀瘟患剑的刀剑绝技。
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中,贾命公也是真的將他当亲儿子对待了,有很深的感情的,不然他也不会放任恨不逢游戏花丛的胡闹,还贴心的帮他“擦屁股”……
现在他的孩子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很显然不会轻易放过。
再睁开眼时,贾命公那眼中的悲痛已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可怕的阴鷙所取代。
他走到恨不逢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著那道致命的伤口,手指悬在伤口上方,却並未触碰。
“最近……”贾命公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阴沉,但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他是否和人有过仇怨?或者,得罪过什么不该得罪的人?仔细想,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要遗漏。”
奉刀身体一颤,连忙回忆:“回主人,少爷…少爷近期行事虽有些…张扬,但据属下所知,並未与人结下深仇大恨。他来往的多是些烟花场所……”
贾命公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阴影隨著他的移动而扭曲。
“將他最近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部说一遍。”贾命公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盯住奉刀,“遇到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说过什么特別的话,我都要知道!”
奉刀不敢怠慢,连忙开始竭力回忆並敘述:“是…是……详情听说……”
奉刀说得口乾舌燥,將能记起的细节儘可能还原,甚至包括恨不逢受秦假仙委託,以及和蝴蝶君发生口角之事,也全都说出。
贾命公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正在飞速分析著每一条信息。
良久,奉刀终於说完,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魔界,秦假仙,姥无艷,蝴蝶君,公孙月……
这些人里,谁是凶手呢?
贾命公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够了。你先將他的尸身……整理好。”
他的目光落在恨不逢死不瞑目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用后山的玄冰冰棺,好好保存,务必保持尸身不腐。”
“是…是!属下遵命!”奉刀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小心翼翼地將恨不逢的尸身重新包裹好,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亡者。
他抱起冰冷的尸体,转身向厅外走去,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终於泄露出来:“嗯…呜…少爷……”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幽深的甬道中。
厅门缓缓合拢,將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
石室內,只剩下贾命公一人,以及壁上跳动不休的火光。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突然——
“哼!”
一声冰冷的、蕴含著无尽怒意与杀机的冷哼,打破了寂静。
贾命公脸上所有的阴沉与克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桌上!
“砰!”
坚硬的石桌应声碎裂一角,石屑纷飞。
“我花了无数心血精心培养之人……”贾命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在空旷的石室內迴荡,充满了不甘与暴怒,“竟然就这样被人杀了?”
他缓缓走到破碎的石桌旁,手指抚过参差的断面,眼神阴鷙得可怕。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敢动我贾命公的人,坏我的计划……我定要你,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这笔帐,我们慢慢算。”
最后几个字,轻如耳语,却带著令人骨髓发寒的决绝。
壁火猛地一跳,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放大,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