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三人前方一米处停下后,他继续补充,“我之前有想过,这个时间点,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我想不出来。而且,我可能,丟失了一段记忆。就是从爆炸发生,到这个时候之间的记忆……”
他没有说下去。
安静了一会儿后,罗岳开口喊了他的名字:“安国。”
“怎么了?”安国扭过头来。
“当年,你为什么最终没有跟那位异能者走,去新维都?”罗岳问,“你不想成为异能者吗?”
“因为……”安国犹豫了下。
“你的姑姑们不同意吗?”苏野试探著问。
“嗯,她们不同意,但不是她们的原因。”安国闭了闭眼睛。
那时的情景,浮现在他脑海中。
小姑:异能者都要去北方服役的吧?你是南方人,会被歧视的吧?
大姑:他是骗子,你为什么不信家里人,去信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小姑:我看电视上,上个月,好像牺牲了好几个。
大姑:要你真是他口中的那个什么体质,去年根叔选人的时候,怎么没挑上你?
小姑:我们就太太平平的,在家里,好不好?
大姑:安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要为你死去的父母想一想。
小姑:你就在家里,隨便上个学,隨便找个工作,不工作也行,小姑养得起你。
大姑:结婚,生子,这是你的责任。
“阿国哥,你去吧,”阿丽妹妹將她的存钱罐塞到他手中,“你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异能者的!”
安国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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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自己决定,不去的。”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罗岳问。
“我救了他。”安国回答。
“你救了一个异能者?”
“对。”
“怎么救的?
“是我和阿丽妹妹在海边玩的时候。”
“然后呢?”
“看到要涨潮了,我们就打算回去,”安国回忆著,“我往回走了几步,回头让阿丽快点,结果看见几十米外的礁石上晃著个人影,像是被涌潮困住了,阿丽回去叫人,我估摸著距离和海浪的方向,觉得能试试看,就瞅准浪隙游过去了。”
“眼看离他只剩几米,突然一股不知从哪来的力量猛地把我往外拽,”他停了下,“我试了好几次,最后从侧面绕到礁石背流面,终於抓住了他的胳膊,但海浪也缠了上来。
我以为我要死了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睛,手指动了动,便驯服了海水,海水在他脚下分出一条路来。他抱著我,回到了岸上。”
“那时你多大?”林见锋问。
“12岁。”安国回答。
“接著他就告诉你,他是异能者,要把你带走吗?”林见锋问。
“他没有这么说,”安国摇头,“后来阿丽喊的人也来了,看他上岸了,我也没事,大家就散去了。”
“过了几天,我在海边又看到了他。我问他是不是异能者,他说是的,接著便教我感受灵气的方法,我很快便感受到了,他告诉我,我是灵气高敏体质,很有可能成为异能者。”
“再之后……”安国嘆了口气,“他跟著我回家,向大姑说了要带我去新维都的事。我大姑小姑都不同意,並且拒绝了他的钱。”
“我送他出门,他说……如果我想成为一名异能者,就在明天晚上2点的时候,去海边找他。他会等我一个小时。”
“我只告诉了阿丽。接著阿丽跑回去,把她的存钱罐塞给了我。她让我一定要去。”
“我决定要去了。”
他的语速变得很慢,“那天晚上,晚饭吃了海沙子面,麵汤很好喝,我喝了两碗。到了九点半,我洗完衣服,就回房间了。我把阿丽的存钱罐,我自己的一些衣服,还有……我爸妈唯一的一张合影,都仔细地收进了背包里。我打开窗……”
他顿了顿,空气中似乎也瀰漫开那个夜晚的气息,“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风很轻柔,吹在身上,就像……就像温柔的海浪在轻轻拍打著我。”
“我知道,那一刻,只要我从窗户跳下去,走向海边,我的人生就会彻底改变。步入一个我只在电视里、书上、网上看到和听到的,完全不同的世界。”他的声音愈发轻柔,“也可能,他是个骗子……”
“但也就在那个时候,大姑和大姑父在臥室里说话的声音,隱隱约约地传进了我的耳中。他们在算家里存了多少钱,我上学要用多少,表弟上学要用多少。还商量著,要把隔壁的老房子买下来,给我以后结婚后用……”
“那个时候,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这里是我的家。”安国抬起头。,似乎在看不存在的月光,“我在窗台上,坐了很久很久,最终,我没有离开。”
“后悔吗?”罗岳轻声问。
安国摇头,“没有。偶尔……我也会想像,如果当初跟著他走了,现在的我会不会已经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异能者了。我甚至会在脑子里幻想,自己会哪些炫酷的能级技,但是,”他强调道,“如果真的能再来一次,我依然会庆幸,我选择了留下。”
“我不后悔。”
“我父母走的时候,我还不到四岁,大姑小姑也都还没嫁人。是她们把我养大的。她们,完全可以不管我的,族里总会管我一口饭的,饿不死的,但是她们管了。一直管到我大学毕业。”
“这几十年,南方是渐渐比不上北方了,我们落后了,但是因为落后,就你也走了,我也走了,最后大家都走了,那这里还剩下什么呢?”
“我太自大了。觉得我能够给南圩,给鉞光带来一些改变。让大家都回来,让这里重新热闹起来。”
“我失败了。”
“最后,异能者也没做好,普通人,也没做好,一事无成。”
也……一文不值,一文不值的死去,他死去了吗?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清晰、平稳、不紧不慢,踏在仓库的水泥地上
安国抬起头。
罗岳踩著从高窗投下的破碎的光斑,向他走来。
逆著光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微亮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