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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宣判
    判决是在一个星期后宣判的。
    那天下了雪。本市的冬天很少下雪,但那天早上,秦墨推开家门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雪花不大,细细的,落在手心里就化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车,开到了法院。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人比上次还多。记者、旁听群眾、受害者家属,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他穿过人群,走进法庭,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沈牧之还没来。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开,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旁听席慢慢坐满了。张桂兰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李秀梅。两个人靠得很近,低声说著什么。张桂兰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一种光——不是高兴,是一种终於可以放下的平静。李秀梅握著她的手,没有哭。
    赵建国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省纪委的两个人。他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审判长还是那个人,方脸,头髮梳得很整齐。他坐在审判席中间,翻开面前的卷宗。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被告人。”
    侧门开了。刘志强被两名法警带进来。他穿著一件蓝色的號服,头髮剪短了,脸上的表情跟上次一样——木然,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他走到被告席上站好,双手放在桌面上。
    赵德胜被带进来的时候,走得更慢了。他几乎是被法警架著走的。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在发抖,眼睛看著地面,不敢看旁听席。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声音很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跟任何人都无关的文件。但秦墨知道,这份文件背后,是二十六个年头,是十个项目,是八个有名字的人和更多没有名字的人。方诚的父母也在里面。
    “被告人刘志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环境污染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数罪併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刘志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木然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法警走过来,要把他带走。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他回过头,看著旁听席。他的目光在那些家属脸上扫过——张桂兰、李秀梅、那些等了十几年、二十年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然后他转过身,跟著法警走了。
    “被告人赵德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环境污染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数罪併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赵德胜站在那里,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了桌面的边沿,站稳了。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但没有出声。法警走过来,扶著他走了。
    审判长合上卷宗。“被告人林致远,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帮助偽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鑑於其有立功表现,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刑期从2024年12月起算,已执行一年,余刑六个月。”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什么。秦墨没有听清。他坐在椅子上,看著被告席空出来的位置。刘志强走了,赵德胜走了。马建国已经死了。该还的,还了。
    旁听席上,张桂兰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李秀梅握著她的手,也哭了。两个人坐在那里,无声地哭著。
    秦墨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里人很多,有记者在採访,有法警在维持秩序。他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
    沈牧之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判了。”
    “判了。”
    “够了?”
    秦墨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够了。”
    他走下楼梯,出了法院。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台阶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滑溜溜的。他站在台阶上,看著法院门口的那对石狮子。狮子的头上顶著一层雪,白白的,像戴了一顶帽子。
    手机响了。是张桂兰。
    “秦警官,你在哪里?”
    “在门口。”
    “你等一下。我出来。”
    秦墨站在台阶上等著。过了一会儿,张桂兰从门里出来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袄,头髮被雪打湿了,贴在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一种光——不是高兴,是一种终於可以放下的平静。
    “秦警官,谢谢你。”
    “张阿姨,不用谢。”
    “我等了二十年。今天,终於等到了。”她抬起头,看著天空。雪落在她脸上,化了,跟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我要去告诉他。去他盖的楼前面,告诉他——你的债,还了。”
    秦墨看著她。“张阿姨,恆远花园的坑,没有挖。李建国还在那里。”
    张桂兰低下头。“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挺好的。”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警官,你还要查吗?”
    “查。”
    “查多久?”
    “查到查不动为止。”
    张桂兰点了点头。她走下台阶,消失在街角。
    秦墨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个方向。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的头髮上、肩膀上。沈牧之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吗?”
    “走。”
    两个人走下台阶,上了各自的车。秦墨发动了引擎,开出了法院的停车场。他没有回档案室,开到了中心广场。
    广场上人不多。雪落在纪念碑上,把那些字盖住了。几个孩子在餵鸽子,鸽子不怕冷,在雪地里走来走去。秦墨下了车,走到纪念碑前面。他站在那里,看著碑身上被雪盖住的字。底座下面的台阶上积了雪,白白的,没有人踩过。
    方诚曾经坐在这里,面朝东方,等著太阳升起来。那是冬天,也是下雪吗?他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上。
    他开到了翠湖小区。5栋101。赵德胜的家。门关著,窗户里没有灯。赵德胜被判了无期,不会回来了。秦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开到了恆远花园。17栋楼下。周德胜的家。门开著,老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冬天了,还在扇。看到秦墨,他笑了。
    “秦警官,判了?”
    “判了。”
    “怎么判的?”
    “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
    周德胜点了点头。“够了。我老婆可以安息了。”
    秦墨站在那里。“大爷,恆远花园的坑,没有挖。您楼下的那些东西,还在。”
    周德胜笑了笑。“不挖了。我住了二十年,没事。那些东西,让它留著吧。挖出来,反而害了別人。”
    秦墨看著他。“大爷,您不恨吗?”
    周德胜沉默了一会儿。“恨过。恨了很长时间。后来不恨了。不是不想恨——是恨不动了。我老婆走了,我一个人,恨谁去?”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秦警官,你走吧。我没事。”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大爷,您保重。”
    “保重。”
    他走出恆远花园,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李建国那一页。在“已告知”旁边加了一行字:“张桂兰说,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他盖的楼,他守著。”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恆远花园的楼上。那些白色的瓷砖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判了?”
    “判了。”
    “怎么判的?”
    “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
    老周点了点头。“够了。方诚可以安息了。”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拿出方诚的铁盒子。他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地图、照片、日记、纸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放回去,盖上盖子,锁进柜子。
    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判决下来了。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方诚的父母,终於可以安息了。”
    沈牧之回覆:“你去看他们了吗?”
    “谁?”
    “方诚的父母。恆远广场。”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没有。”
    “为什么?”
    “方诚不想让他们见光。他说『让他们留著吧』。我尊重他。”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去看方诚?”
    秦墨愣了一下。“方诚?”
    “他的墓。城南公墓。你还没去过。”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方诚的墓在城南公墓,3排7號。跟孙德胜的墓一个號。他不知道。他一直没有去。
    “明天去。”他打了三个字。
    “我陪你。”
    “好。”
    秦墨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光禿禿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明天去看方诚。”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著张志远的名字。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在那行日期下面,他写了一行字:“判决日。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方诚,你的债还完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手里提著两杯咖啡。
    “走吗?”
    “走。”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开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城南公墓在城外,开车要四十分钟。路两边的树光禿禿的,枝干在天空中画出一张灰色的网。
    “你带东西了吗?”沈牧之问。
    “什么东西?”
    “去看方诚,不带东西?”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不知道带什么。”
    沈牧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信封,鼓鼓的。“我带了。方悦给我的。她说,替我哥放一束花。她来不了。”
    秦墨接过信封,放在仪錶盘上。
    城南公墓在山脚下,很大,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的。他们走进去,沿著水泥路往里走。3排在公墓的东边,靠山的那一侧。他们找到3排7號。
    墓碑很小,灰色的,上面刻著方诚的名字。旁边是方悦刻的话——“哥,你安息吧。”没有出生日期,没有死亡日期。方诚是李彦斌,他用了三个名字活了十年。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生日。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死期。
    秦墨站在墓碑前面,看著那行字。沈牧之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束白色的菊花。他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面。
    “方悦说,谢谢你。谢谢你替她哥走完最后的路。”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
    “方诚,”他在心里说,“你的债还完了。刘志强死刑,赵德胜无期。你父母的事,他们知道了。你妹妹,她很好。陈默回家了。陆鸣在等他三十岁的信。张明远还在躲,但他活著。你放心吧。”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灰色的墓碑。菊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走出公墓,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去哪里?”沈牧之问。
    秦墨发动了引擎。“档案室。”
    “还查?”
    “查。2001年。恆远地產之前,还有別的公司。还有別的人。”
    沈牧之看著他。“你什么时候停?”
    秦墨把车开出公墓,匯入了车流。“等查完的时候。”
    他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看过了?”
    “看过了。”
    “他怎么样?”
    秦墨站在值班室门口,看著老周。“他很好。”
    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2001年那个失踪者的名字。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案卷,翻开第一页。
    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