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回到重案组的时候,白板上多了一张名单。不是他写的,不是沈牧之写的。是达利写的。印刷体,整整齐齐,跟壁画上的一模一样。上面列著二十三个名字,都是城西公园失踪者的家属。有的名字旁边画著圈,有的没有。圈代表还活著,没有圈代表已经死了。达利在名单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他们等了你很久。你该去看他们了。”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赵淑芬——死了。刘秀英——活著。张德胜——死了。王秀兰——活著。李秀英——活著。还有十八个,他不认识。达利在告诉他——这些人,你还没有去看。他们还在等。等答案,等人,等光。
“沈牧之,查一下这些名字。”
沈牧之站在他旁边,拿出手机,一个一个地查。“赵淑芬,1994年失踪,女儿已找到,她本人2005年去世。刘秀英,1985年女儿失踪,已告知。张德胜,已故。王秀兰,1988年儿子失踪,还活著,在城西。李秀英,1990年丈夫失踪,还活著,在城北。还有十八个,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有的还活著,有的已经死了。活著的有十二个,死了的有六个。”
秦墨拿起笔,在活著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我们一个一个地找。先找活著的。他们还在等。”
“从谁开始?”
“从王秀兰开始。1988年,儿子失踪。她等了三十六年。”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王秀兰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王秀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您儿子的案子。”
王秀兰的手开始发抖。“查到了?”
“查到了。他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1988年,他掉进去了。”
王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他三十六年。每年7月19日,去湖边,等他。他没回来。”
“他回不来了。他在湖底。我们把他捞上来了。”
王秀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在哪?”
“在殯仪馆。你可以去看他。”
王秀兰点了点头。“我去。我去看他。”
秦墨看著她。“王秀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等了三十六年。”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下一个家属的家。一个一个地找。一天找了六个。六个家属,六个等了三十年、四十年的人。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沉默。秦墨告诉他们——你们的亲人被看见了。他们没有被忘记。不用等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那些名字旁边画了圈。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名单上,还有六个活著的。明天继续。”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二十五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第二天,秦墨继续找。一个一个地找。又找了六个。六个家属,六个等了三十年、四十年的人。有的等了四十四年,有的等了三十九年,有的等了二十八年。秦墨告诉他们——你们的亲人被看见了。他们没有被忘记。不用等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那些名字旁边画了圈。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名单上,还有六个活著的。明天继续。”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三十一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第三天,秦墨找完了最后六个。六个家属,六个等了三十年、四十年的人。有的等了四十一年,有的等了三十七年,有的等了二十六年。秦墨告诉他们——你们的亲人被看见了。他们没有被忘记。不用等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那些名字旁边画了圈。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名单上,二十三个家属,十二个活著的,都告知了。十一个死了的,记著了。”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三十七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三十七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达利的。是另一个人的。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名字。背面写著一行字:『他记了所有人。但他忘了自己。谁记得他?』签名是d。达利。”
秦墨闭上眼睛。达利又在画他。又在提醒他——你记了所有人。但你忘了自己。谁记得你?他睁开眼睛。
“陈队长,画我收著。”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沈牧之看著他。
“达利又画了你。”
“他画了我。他在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
“你不会忘。”
“不会。”
秦墨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上“记住自己”。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画,是在告诉我们——我们也是等待的人。那些记住別人的人,也在等。等被记住。”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你记得我。沈牧之记得我。那些被我记住的人,也会记得我。”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一百三十七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也在等。等达利的下一幅画,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达利的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名字,不是数字,不是箭头,不是脸,不是字——是一个老人。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头髮白了,背驼了,眼睛看著湖面。他认识那张脸。是张德胜。达利在画他。在问他——你还在等吗?张德胜不在了。他死了。他等到了女儿,然后走了。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张脸。张德胜等到了。他走了。他的等待,结束了。
“沈牧之,达利在画张德胜。他等到了女儿,然后走了。”
“他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德胜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已故。等到了女儿,走了。”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是在画等待的尽头。那些等到的,那些没等到的,那些还在等的。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三十八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等待的尽头。张德胜等到了女儿,走了。刘秀英等到了女儿,不等了。王秀兰等到了儿子,不等了。他们的等待,结束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等待的尽头。张德胜——等到了女儿,走了。”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的名单,还有六个死了的家属。他们没有等到。我们要记住他们。”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四十四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四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下一束光。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张德胜,不是刘秀英,不是王秀兰——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个气球。气球飞走了,他看著天空,在等气球回来。跟之前那个孩子一样。但不是同一个人。是另一个。另一个追气球的孩子。
“沈牧之,查一下这个孩子。”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他叫王小军,1982年在城西公园失踪。追气球,掉进湖里。他的父母等了他四十二年。他们还在等。”
秦墨闭上眼睛。“他们在哪?”
“城西。一个老小区里。还活著。九十岁了。”
秦墨睁开眼睛。“去告诉他们。”
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那对父母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
“秦墨,刑侦支队的。您儿子的事,查到了。”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他在哪?”
“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他追气球,掉进去了。1982年。”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他四十二年。每年7月19日,去湖边等。等他回来。他没回来。”
“他回不来了。他在湖底。我们把他捞上来了。”
老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妈妈还在等。她不知道。她以为他走丟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吧。她有权知道。”
老人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屋里。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听到屋里传来哭声,很轻,很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等了四十二年。”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孩子。他追气球,掉进湖里,死了。他的父母等了他四十二年。他们不知道他在湖底。他们以为他走丟了。他们每年7月19日,去湖边等。等四十二年。今天,他们知道了。不用等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那个孩子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达利在画等待。他画了那个追气球的孩子。他画了所有等待的人。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
“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四十五个了。我会记住所有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四十五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在等。等达利的下一束光。等下一个等待的人。等下一个答案。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孩子,不是老人,不是女人——是一个句號。又一个句號。达利在画句號。在告诉他——这一章结束了。你找到了。你告诉了。你记住了。但还有下一章。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句號。他没有休息。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看到了什么?”
“句號。达利在说『这一章结束了』。”
“结束了吗?”
“没有。还有下一章。”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又一个句號。一章结束。下一章开始。”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还有四章。我们继续。”
“继续。”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句號。一章结束,下一章开始。等待的人还有很多。他会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诉,一个一个地记住。他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