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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暗流涌动
    屯堡校场边上的窝棚里,二十条汉子围坐在三个火堆旁,眼珠子都盯著火上架著的那口大铁锅。
    锅里翻滚著暗红色的肉块,混著捡来的干蘑菇和雪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香味混著柴火烟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六七站在棚口阴影里,看著这些人。
    他们大多穿著破旧的號褂子,外面胡乱裹著兽皮或塞著茅草,脸被烟火熏得黑黄,眼神里透著长年累月的麻木和偶尔闪过的、对食物的贪婪。
    这就是鄂尔奇丟给他的“弃卒”,老弱病残、兵痞刺头,凑出来的二十个名额。
    “都听真了!”德顺站在锅边,手里拿著根粗木棍,敲了敲锅沿,咣咣响,“今儿这顿肉,是朱爷带咱们从老林子里挣回来的!野猪肉!管够!”
    人群骚动了一下,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往后!”德顺提高嗓门,“跟著朱爷,听朱爷的令,卖力气,长眼力见儿,肉,少不了!酒,將来也可能有!谁要是偷奸耍滑,背后嚼舌头,或者把咱这儿的事往外瞎咧咧。”他木棍指向棚外冰天雪地,“就给老子滚回屯里喝风去!听明白没有?”
    “明白……”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声音整齐了些,带著点豁出去的劲儿。肉香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朱六七这才走上前。
    他没说话,先走到锅边,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块带骨的肉,走到一个缩在角落、左臂有些不自然弯曲的瘦高个面前,把肉递过去。
    那汉子愣住了,惶惑地看著朱六七,又看看肉,不敢接。
    “你叫常五?以前是火器营的?”朱六七问,语气平静。
    “回、回大人,是……小的以前摆弄过鸟枪,后来炸了膛,伤了胳膊,就被……”
    “伤的是左臂,右手还能动。从明天起,你不用跟他们一起练跑跳。”朱六七把肉塞进他手里,“堡里还有几杆老掉牙的鸟枪和抬枪,你带著两个人,去把它们擦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用。缺什么傢伙什,报给德顺。”
    常五捧著那块滚烫的肉,手指哆嗦著,眼圈有点发红,猛地低下头:“嗻!谢……谢大人!”
    朱六七转身,目光扫过其他人。
    “你们也一样。在我这儿,有本事的,卖力气的,不耍心眼的,就有肉吃,有份子拿。废话不多说,吃肉!”
    人群轰然动了,爭先恐后涌向铁锅。
    德顺和海兰察维持著秩序。
    朱六七退开几步,看著这喧闹的场面,眼底没什么波澜。
    光靠几顿肉,餵不出忠心,但能餵出点力气和盼头。
    接下来的日子,屯堡西北角这片被划出来的破窝棚区,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热闹地。
    天不亮,朱六七就带著人出操,不跑远,就在堡墙根和附近林子里绕,练队列,练静默行进。
    海兰察教他们辨认雪地足跡、利用地形隱藏、设置简单的绊索和陷阱。
    下午是力气活,劈柴、修缮窝棚、製作简陋的登山爪和绳索。
    常五带著两个稍微灵醒点的,果真把那几杆锈跡斑斑的鸟枪和一门更老的火绳抬枪弄了出来,躲在背风的墙根下,一点点刮锈,调配土製药。
    朱六七去看过一次,只嘱咐小心,別响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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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训练枯燥艰苦,但每日一顿实实在在的肉食,有时是野味,有时是朱六七设法弄来的廉价牲畜下水。
    让这些原本混吃等死的人眼里,渐渐有了点不一样的光。至少,在这里,卖力气真能换到吃食。
    这动静,自然瞒不住人。
    这日晌午,朱六七刚看著眾人分完一锅燉杂碎,佐领府的戈什哈就来了,传话:“佐领大人请驍骑校过去敘话。”
    朱六七洗净手,换了件稍整齐的外褂,跟著来到佐领府。
    鄂尔奇坐在炕上,面前小几摆著茶点。
    “朱六七,你近来,很忙啊。”鄂尔奇没让他坐,慢条斯理地开口。
    “回大人,奉大人令,整训属下,不敢懈怠。”朱六七垂手站著。
    “整训?我听说,你们隔三差五就往林子里钻,还弄回来不少野物?”鄂尔奇眯起眼,“这倒是好事。不过……可曾见到些什么特別的?比如,毛色好点的皮货?如今上面催贡貂催得紧,今年若是再凑不齐上等数目,你我脸上都无光。”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朱六七神色不变:“回大人,林大雪深,寻常野物尚且难寻,紫貂之类灵物,更需机缘。属下倒是留心探访,若有发现,定当第一时间稟报大人,由大人定夺采捕事宜,为大人分忧。”
    鄂尔奇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朱六七坦然迎视,眼神恭敬而无波澜。
    “嗯,你有这份心就好。”鄂尔奇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沫子,“记住,这寧古塔地面上的事,尤其是这贡貂的差事,那都是有章程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好好练兵,找著了,便是大功一件。本官,不会亏待效力之人。”
    “谢大人提点,属下明白。”朱六七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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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的傍晚,朱六七独自在窝棚里对著粗糙的炭笔地图比划,德顺贼头贼脑地溜进来,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低声道:“爷,外头有个生脸货郎,说是从吉林乌拉来的,捎了点『土仪』给您。”
    油纸包打开,是两封上好的南边菸丝,还有一小锭约莫五两的雪花银。
    底下压著张没落款的纸条,字跡工整:“闻君猎获颇丰,心嚮往之。北地苦寒,愿以薄资易君之余沥,价必公允。风急雪大,盼君安稳。三爷问好。”
    佟三爷。
    黑市的商人,嗅觉果然灵敏。
    这是先送礼,再谈买卖,顺便提醒他“风急雪大”,莫要匹夫怀璧获罪。
    “人呢?”
    “塞了东西就走了,对我说『爷若有物出手,或需些关內稀罕物,可到西屯第三家皮货铺找刘掌柜递话』。”
    朱六七收起纸条和银锭,菸丝丟给德顺:“给常五他们分分,提提神。”
    黑市的路子,自然不能全堵死,但更得小心。与虎谋皮,稍有闪失,便是尸骨无存。
    但最大的压力,还是来自那片黑暗的峡谷。
    又过了几日,海兰察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人。
    是乌林答部落的一个年轻索伦猎手,叫阿诺。他带来了更確切的消息。
    “那伙人,六到八个,有火枪。”阿诺的汉话比海兰察还生硬,但意思清楚,“不是普通的罗剎强盗。他们带著罗剎商人的牌子,在黑龙江北边几个部落问过路,打听『產好貂的险地』。他们雇了两个索伦嚮导,但进了山就没再一起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的老猎人说,那些人身上,有军营里的味道。”
    听著像武装勘探队,这伙人的背景可能更深。
    送走阿诺,窝棚里只剩下朱六七、海兰察和德顺。
    “朱爷,这……衙门里要,黑市、罗剎鬼也掺和……”德顺苦著脸,“咱那点人手,够干嘛呀?要不……那貂,咱別碰了?”
    海兰察没说话,只是看著朱六七,手无意识地摩挲著猎刀柄。
    朱六七盯著炭盆里明灭的火星,过了半晌,缓缓开口:“肉到了嘴边,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他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牙不够利,就磨快些。皮不够厚,就多穿几层。”
    说完后便站起身,走到那张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向“鬼见愁”峡谷。
    “鄂尔奇要政绩,佟三爷要货,罗剎人要资源。”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就让他们,都往这儿看。”
    “德顺,明天开始,屯子里漏点话出去,就说咱们在鬼见愁附近,好像撞见了不得的大貂群,但地方太险,没敢轻动。”
    “海兰察,挑五个最机灵、脚力最好的猎手,跟你再探峡谷。不用抓貂,只做两件事:第一,摸清除了我们之前那条,还有没有其他能悄悄进去的路,哪怕再险要一点也不打紧;第二,找几处適合埋伏、也適合脱身的地形,记死了。”
    “常五那边,火药配得怎么样了?”
    “回朱爷,弄出些黑药面,力道不知,但响声肯定有。”
    “够用了。让他准备几个大號的『炮仗』,不用准头,要动静大,烟雾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