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走出御兽殿，便见周若晴立在门外石阶上，神情淡然，但她耳根处却有一抹极淡的緋红。
    陈青微微尷尬。
    方才申屠羽那句话，隔著殿门都能传出去，周若晴就站在门外，怎么可能听不见？
    换作任何一位女子，被当面点破年龄，怕是都要尷尬。
    陈青只当什么都没察觉，收敛尷尬之色，神色自然地拱手：“周师姐，劳烦久等。”
    周若晴见他面色如常，心下微微鬆了口气，点点头：“走吧，先带你去领弟子令牌和年俸。”
    两人沿著青石台阶往下走，一路无话。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偶尔有几只灵鸟从林间掠出，在半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枝头。
    陈青边走边琢磨著方才殿內的事。
    从申屠羽口中得知，周若晴是双灵根，由申屠羽从凡人城市带入宗门，天赋不低。
    为何都快五十了还未筑基？
    修仙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炼气期修士寿元一百二十载，若能在六十岁前筑基，便不算晚；可若过了六十，气血衰败，筑基的成功率便直线下降。
    周若晴如今四十八九，若再拖下去……
    陈青心下疑惑，但面上不显，只默默跟在周若晴身后。
    走了一段，他想起方才申屠羽给的那本《御兽要术》，便从怀中取出，边走边翻看起来。
    陈青翻开第一页，细细读去。
    半晌之后，他缓缓合上册子，心中暗暗感嘆。
    不愧是御兽峰一脉，不愧是当年凌云十脉之首的秘术。
    这《御兽要术》中记载的御兽之法，与他的系统確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细究起来，又大有不同。
    相同之处在於——
    御兽峰弟子可通过一种名为“共生灵契”的法门与灵兽签订契约，契约之后，人兽心意相通，实力相辅相成，主人可获得灵兽的部分战力加成，契约的灵兽越多、实力越强，加成便越可观。
    但相应的——
    代价也大！
    册子中写得明白：共生灵契之法，讲究的是人兽共修、齐头並进，主人突破大境界时，契约灵兽的修为必须与之匹配。
    譬如从炼气后期突破筑基，不仅主人自身要底蕴足够，契约的所有灵兽也必须都达到炼气后期，缺一不可。
    若有一头拖后腿，便只能等著，等到它修上来为止。
    陈青心中瞭然。
    怪不得御兽峰二十七位弟子，筑基期却只有申屠羽一人。
    他回想起方才殿中那五头灵兽——
    银月狼、掠影豹、金羽雷鹰、铁背苍熊、食铁兽。
    五头灵兽，全是二阶。
    陈青自然不可能知道具体实力，但有申屠羽作为参照物，对比之下仔细回想，那金羽雷鹰与铁背苍熊的气息尤为雄浑，多半是二阶上品，也就是筑基后期。
    银月狼与掠影豹稍弱，约莫二阶中品顶峰。
    而那只憨態可掬的食铁兽……
    陈青目光闪动。
    那食铁兽憨態可掬，抱著灵竹啃得咔咔作响，气息却明显弱了一截，撑死了二阶初期，也就是筑基初期的样子。
    想来是最后契约的灵兽。
    申屠师叔明明有筑基后期的修为，却迟迟未能突破金丹，多半是被这食铁兽拖住了。
    灵兽与人族不同。
    人族修炼虽快，寿命却短；灵兽寿命普遍更长，修炼却更多是靠时间熬，或是服用大量资源堆砌，比起人修，要慢得多。
    陈青心下暗嘆。
    这便是“御兽峰”御兽之法的代价了，得了灵兽的加成，战力强，但要受灵兽的牵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怪不得御兽峰如今筑基只有申屠师叔一人，金丹一个都没有，不是他们资质不够，而是这条路，实在太难走。”
    “但这筑基比例不对啊，申屠师叔当年的同辈没一个筑基的吗？”
    陈青心中自语，有点疑惑。
    周若晴走在前头，见陈青合上册子后久久不语，忽然轻声开口：
    “看明白了？”
    陈青抬起头，正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眸子。
    他点点头：“看明白了。”
    周若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又带著几分苦涩：“看明白了就好，咱们御兽峰的功法，说好听点叫相辅相成，说难听点，就是一损俱损。”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方才是不是在想，为何我双灵根天赋，却到如今还没筑基？”
    陈青默然。
    周若晴也不等陈青回答，自顾自道：“我十岁入御兽峰，十七岁契约第一头灵兽，就是那只火灵狐，二十岁契约第二头烈风雀，二十五岁契约第三头穿山王。”
    “三头灵兽，皆是二阶潜力，我原想著，等它们都到了一阶上品，我便同步突破筑基。”
    她苦笑一声：“可它们修炼得太慢了，火灵狐资质最好，三十五岁便到了一阶上品，烈风雀拖到四十岁，穿山王……直到去年，才堪堪踏入一阶上品。”
    “我三十岁便已是炼气圆满，等了它们近二十年。”
    周若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陈青听在耳中，却能品出那二十年里，日復一日的等待与煎熬。
    二十年。
    她十岁入峰、十七岁契约第一头灵兽，三十五岁等来第一头灵兽达標，四十岁等来第二头，四十八九等来第三头。
    如今她年近五十，终於可以尝试筑基了。
    可若她当年选的是剑修，或是丹修、阵修，以她双灵根的天赋，怕是早就筑基成功了。
    这便是御兽峰的代价。
    陈青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周师姐，如今峰上，还有多少弟子？”
    周若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常驻峰內的，加上你只有十一人，其余十六位炼气后期师弟、师妹，都在外面。”
    “外面？”
    “秘境。”周若晴点点头，“咱们御兽峰的弟子，修炼到练气后期，大多会带著灵兽下山，前往各处一阶秘境歷练。”
    “一来，秘境中妖兽眾多，运气好能遇到高潜力的幼崽，可以契约。”
    “二来，秘境盛產灵石、灵植，能换资源，供自己和灵兽修炼。”
    “三来——”她顿了顿，“与同阶妖兽搏杀，是磨礪灵兽最快的方法，养在峰上，十年都升不了一阶；扔进秘境，三年五载便能突破。”
    陈青恍然。
    怪不得昨日百兽谷中，那些灵兽虽多，却大多是一阶下品、中品，潜力也平平，真正的好苗子，怕是早就被外出歷练的弟子带走了。
    而那些弟子带著灵兽在秘境中搏杀，既能赚取资源，又能磨礪灵兽，一举两得。
    但秘境不是那么好闯的。
    申屠羽的同辈之中，肯定有其余筑基之人，但如今除他之外，一个不剩——
    显然，大多都死在了里面。
    陈青想了想，又问道：“那峰上如今可还有无主的灵兽？我是说，潜力高些的。”
    周若晴脚步微顿，回头看了陈青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怎么，想去挑一只？”
    陈青訕笑：“正有此意。”
    周若晴沉吟片刻，点点头：“也好，你既然入了御兽峰，早晚要契约灵兽，早一日契约，便早一日培养感情。”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忽然扬声道：
    “宋阳！”
    远处山道上，一个脑袋从竹林里探出来。
    宋阳嘿嘿笑著跑过来：“大师姐，叫我？”
    周若晴指了指陈青：“你带陈师弟去灵兽洞看看，让他挑一只。”
    宋阳眼睛一亮，拍著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周若晴又看向陈青：“我就不陪你了，灵兽洞那边，是咱们御兽峰真正的家底，你去了便知道，挑的时候仔细些，別急著下决定，多看几眼。”
    陈青郑重拱手：“多谢周师姐。”
    周若晴点点头，转身沿著山道往“御兽阁”走去。
    陈青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宋阳：“宋师兄，灵兽洞在哪儿？”
    宋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边走边絮叨：“陈师弟，你是不知道，那灵兽洞可是个好地方，咱们御兽峰虽然没落了，但毕竟曾是十脉之首，底蕴还是有的，那洞里头的灵兽，个个都是二阶往上……”
    陈青跟在宋阳身后，听著他絮絮叨叨，心中却在想昨日那只蹲在青石上、两尺来高的灵明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