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堂內。
目视桑维翰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陈默这才吐出一口气。
走到桌边,將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院內,石头焦急的在原地转圈,偏堂內的声音他能听到几分,可却听不真切。
看到陈默走出偏堂,石头飞快跑来。
行至陈默跟前,还不忘探头向偏堂內扫上一眼。
“大人,怎么样了。”
陈默没有言语,只是看著檐外的雨幕。
巳时了,商队应该已经出城,至於那张纸条能掀起多大的浪,他管不了,也顾不上。
不过该庆幸的是,桑维翰没有发现商队这条线。
“大人,我们能回去了吗?”
石头的声音,拉回了陈默的思绪。
桑维翰去见石敬瑭,接下来这一关,才最致命。
拍了拍石头的肩膀,陈默嘆息一声。
“回是回不去了,走吧,去偏堂等著吧。”
刚刚转身,石头的眼角瞥见一道身影从行亭的拐角处消失。
率先警觉,迈步就要追上那人。
陈默伸手扯住石头,急忙开口。
“石头,回来!”
石头挣了挣,没挣开,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有些费解。
“大人,那人......”
陈默像是没听到一般,拉著石头走向偏堂。
“这里是桑府,行事需谨慎,若那人真有什么谋划,自会再出现。”
行亭那边,一个身著甲士装扮的中年男人,静静藏在墙后,赫然就是陈默进府时碰到的那群人之一。
“小小书童,好敏锐的观察力。”
略微观察了一下四周,闪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桑府后院,桑维翰坐在马车內,双眼紧闭,思虑著陈默说过的话。
“九品正字,呵,陈默身份绝非如此。”
桑维翰睁开双眼,透著瘮人的目光。
当务之急,先去见石敬瑭再说。
雨幕里,马车匆匆驶向太原府正殿。
刚一到地方,桑维翰便匆匆赶往石敬瑭的书房。
距离书房还有一段距离,断断续续的爭吵声传来。
桑维翰放慢脚步,心中疑惑,听了一会,依旧听不真切。
书房外,几个宫人把守在门外。
桑维翰悄悄走到跟前,压低声音询问。
“谁在里边。”
那宫人低头俯身回应。
“回桑大人,是刘將军在里边。”
桑维翰目光微缩。
本来还不明白刘知远的人今天为何会见自己,原来是想將自己拖一拖,好有时间来说服石敬瑭。
挥手让门外的宫人都退到远处,桑维翰迈步进入书房。
刚一进门,一个青瓷镇纸迎面而来。
桑维翰匆匆错身躲过。
紧接著,石敬瑭的暴怒声传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
只是看清来人是桑维翰后,石敬瑭的怒意这才减弱几分,靠坐回椅子,伸手揉著额头。
“你来作甚。”
桑维翰恭敬一拜,走向石敬瑭。
“这是怎么了,怎么爭吵起来了。”
书案旁,刘知远冷哼一声,言语直衝桑维翰。
“是你出的献地决策?你可知这么做意味著什么!”
桑维翰看著怒气未消的刘知远,眼里闪过一丝寒意。
这个决策关乎著他的未来,绝不允许刘知远破坏,只是现在还未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桑维翰轻笑著岔开话题,看向石敬瑭。
“大人,我这里有一个新消息,事关重大,我们还需商议一番。”
一旁,刘知远看著不接茬的桑维翰,心中的怒意反倒减弱几分。
虽说方才的鲁莽是装出来的,可若放在平时,桑维翰绝不会如此轻轻揭过。
这让刘知远对桑维翰所说的新消息,同样来了兴致。
此时正焦头烂额的石敬瑭,听闻桑维翰的言语,缓缓坐起身子,强打起精神来。
“什么消息,需要你冒雨前来。”
桑维翰走近一些,低声言语。
“大人可还记得,陈默。”
石敬瑭略微思索。
“洛阳的那个探子?”
桑维翰微微点头,同时眼角扫过刘知远,观察他的反应。
刘知远却如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一般,毫无反应。
桑维翰也不管刘知远反应的真假,继续向石敬瑭匯报。
“下官今日原想试探一番,藉机除掉隱患。
谁曾想,那陈默手中还真有一些不得了的消息。”
隨后,桑维翰將今天见到陈默后的一切和盘托出。
只不过保下陈默性命这件事被他主动忽略,在他看来,陈默的死活並不重要,只要没了利用价值,隨时可死。
听完桑维翰的话,石敬瑭陷入沉默。
刘知远则摆出一副果不其然的样子。
“节度使大人,契丹小儿绝不可信,割地一事,绝不可行。”
石敬瑭摆了摆手,示意刘知远先別说话。
“维翰,你觉得这消息有几成可信。”
桑维翰略微沉思,在他看来,陈默生死自己一言便可断之,所以他绝不敢撒谎。
可信中的內容却未必。
“陈默的话可信,至於信中內容,最多三成可信。
且不说契丹国內的情况,单是李从珂,绝无可能出兵助他。”
桑维翰的话语微停,紧接著开口。
“只是,现在有一个不可控情况,赵德钧已经派人去了契丹,若这事被他知晓,那契丹恐怕会放弃我们。”
桑维翰说完,书房內陷入短暂沉默。
略微思量,石敬瑭幽幽开口。
“陈默现在何处。”
桑维翰隨即应和。
“此时陈默尚在属下府中。”
石敬瑭瞳孔微缩。
“看好他,
至於其他,维翰,现在速速派人去北边,探听赵德钧动向。
有任何风吹草动,速速报来。”
一旁许久未言语的刘知远,冷不丁开口。
“节度使大人,莫不是还要推进割地计划?”
石敬瑭並未开口,只是静静看向刘知远。
一旁桑维翰看在眼里,內心冷笑。
石敬瑭现在几乎无路可走,刘知远如今仗著之前战场上的情谊,逼宫石敬瑭,二人之间的嫌隙,只会越来越大。
看著石敬瑭的表情,刘知远愤然转身离去。
雨幕里。
原本怒冲冲的刘知远,气息平稳,眼神锐利,转头看了一眼书房。
“陈默...”
略微思索,刘知远迈步离开府邸。
书房內。
等到刘知远的脚步走远。
石敬瑭的表情瞬间平静,哪还有半点之前烦闷的样子。
“维翰,你觉得割地的事情还可行吗?”
桑维翰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这不可控消息来的太过突然,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此时多做言语,绝非明智之举。
石敬瑭不再去看桑维翰,起身走向窗边,背对著桑维翰缓慢开口。
“北边的事情你多留意,
至於陈默....
放出去,盯紧他。”
桑维翰不敢多言,只能称是。
“好了,下去吧。”
桑维翰俯身后退,恭敬离去。
等到桑维翰离开,石敬瑭转过身来,盯著桑维翰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桑维翰,契丹,刘知远,他都不信。
沉思一番,石敬瑭迈步走出书房,阴影里,一道阴冷的声音传来。
“大人,桑大人那边,还要盯著吗。”
石敬瑭略微沉思。
“不用了,派人出去,盯紧那个陈默,找机会带回来见我。”
阴暗处那声音应允后,隨即迅速消失。
桑府偏堂,石头正焦急地在原地转圈,嘴里低声念叨著。
“回不去....这可怎么办....要不我拼了?...”
陈默静静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没有理会石头的碎碎念。
一旁,石头的碎碎念突然戛然而止,闪身衝到偏堂窗边。
“谁在哪里!”
陈默被石头的声音惊了一下,转头望去。
窗户那边,一条缝隙里被人塞进一张纸条,隨后那身影迅速消失。
石头还记得陈默之前的言语,所以並没追出去,只是將那纸条拿了回来。
纸条上,寥寥几字。
“性命已无忧,回去小心尾巴。”
陈默盯著那字跡,嘴角慢慢勾起来。
石头凑过来。
“大人,这是谁?”
陈默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烧成灰烬。
“不知道。但至少说明,盯著我的人里,有想让我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