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使府邸。
府邸的护卫一波一波走过。
陈默已经在屋舍外待了將近一炷香的时间。
那老太监进去后便没再出来,陈默心里明白。
石敬瑭这是想要在心理上给自己施加压力。
可明白归明白,心理上的忐忑却没有减弱丝毫。
毕竟石敬瑭才是那个能真正决定他生死的人。
终於,在府內下人第二次掌灯时。
房门渐渐打开,陈默鬆了口气,迈步朝著老太监走去。
老太监停下脚步,挡在陈默跟前。
“陈正字,晚膳时间到了,节度使大人让你去客舍用膳。
正好借著用膳,好好想一想,有什么东西都需要说,可別有什么遗漏了。”
不等陈默说话,两名护卫出现在陈默两侧。
老太监轻笑著。
“请吧,陈正字。”
迴廊里,陈默听著护卫的脚步声,心臟也跟著一跳一跳。
知道石敬瑭谨慎,善谋略。
可陈默怎么也没想到,石敬瑭会这么难缠。
不由得,心中开始打鼓,不知道今天擅自决定来见石敬瑭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客舍內的案几上。
一小碟咸菜,一个黑得发硬的馒头,一碗清得只有两三粒米的米粥。
陈默身后,老太监轻笑著,嗓音如同拔了毛的鸭子一般,刺得陈默浑身难受。
“陈正字,节度使大人说了,让您慢点吃,好好想。
实在想不出来也没关係。
只是,下一顿饭,会『好吃』些。”
说完这些,咣当一声,门被从外边关上了。
陈默盯著桌上的饭食,一阵苦笑。
什么会好吃些,分明就是断头饭罢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屋內的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陈默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房门外。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隨著房门被打开,数十个甲士瞬间散开。
张公公跟在一个身材雄伟的男人后边,低著头,唯唯诺诺。
看著来人,陈默瞬间打起精神来,起身便拜。
“下官陈默!见过节度使大人。”
石敬瑭没有回应,脱掉身上的披风,轻轻放在张公公手里,朝后挥了挥手,示意张公公出去。
张公公躬身后退,隨手关上了房门。
石敬瑭开始在屋內踱步,行至案几一侧,看著桌上一动没动的饭菜,缓缓转身,朝著一旁的椅子走去。
“陈默.....”
陈默保持著行礼那个姿势,身体隨著石敬瑭的移动而转身。
“下官在。”
石敬瑭反身坐在椅子上,把玩著手中的扳指,半天都没有说话。
终於,在陈默假装有些发抖,正准备跪下去的瞬间,石敬瑭开口了。
“坐。”
陈默鬆了口气,这石敬瑭著实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若是旁人,恐怕早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抖搂出来了。
心里想著,陈默的表情却不敢露出丝毫,就连坐下,都只敢坐半个屁股。
石敬瑭就那么看著,观察陈默的一举一动。
许是觉得这样的示威可以了。
石敬瑭嘆息著开口。
“方才进来时发现陈正字並未用膳,怎么,是不和陈正字的胃口吗?”
陈默刚刚坐下的屁股,像是被什么烫了一般,赶忙再次起身。
“下官不敢,实在是...心中惆悵,吃不下。”
石敬瑭点了点头,压了压手,再次示意陈默坐下。
“原来陈正字也心里有事啊。”
石敬瑭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投向一旁。
“近日来,各方消息匯拢,鱼龙混杂。
本官与陈正字一样,也吃不下饭。”
陈默表情惶恐,颤著声回復。
“节度使大人为国事烦忧,下官...下官只是为小命烦忧。
怎敢与节度使大人相提並论。”
石敬瑭扯了扯嘴角。
“你倒是实诚。
说吧,刘知远昨夜找你,所为何事。”
陈默表情呆愣,像是不知道石敬瑭怎么知道这件事一般,身体顺著椅子滑了下去。
知道自己失態了,陈默迅速翻身跪倒在地。
“节度使大人明鑑,並非下官勾结刘將军,实在是刘將军太过强势,逼著下官,下官不得已才说的啊。”
石敬瑭哦了一声,看向陈默的眼神有些玩味。
“说说看,他怎么个逼法。”
陈默咽了咽口水,眼神转动,像是在整理说辞。
心中却是计较起来,反正都需要推进计划,那就借著这个机会,把太原这碗水,彻底搅浑!
“回节度使大人,刘將军昨夜找下官,说是在您府上听了些消息。
不过他信不过桑相公,想从下官这里重新听一下,看有没有桑相公知情不报的地方。”
石敬瑭表情微妙,审视著陈默。
“还有呢?”
陈默顿时支支吾吾起来,似是有些不敢说。
石敬瑭坐直身体,手掌轻轻放在椅把手上。
“陈正字儘管直言,不管说了什么,本官恕你无罪。”
陈默吞吞吐吐,一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刘將军还说,不管是北边还是洛阳,只要有消息,不管是什么,先行稟报於他。
他怕桑相公只为自己考虑,强行推著节度使大人与契丹联合。
这样的话,只怕...只怕会將节度使大人,推向卖国求荣的风口浪尖上。”
陈默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
石敬瑭沉默著,手指开始在椅把手上敲击。
眼睛死死的盯著陈默,似是要把他看穿。
“陈正字,说话要慎重。”
陈默再次伏倒在地,言语確凿。
“下官以性命担保,下官说的句句属实,绝无戏言啊大人。”
石敬瑭突然站了起来。
笑了,起先还是低笑,隨后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愤怒的將手拍在椅把手上,『咔嚓』一声,乌木做的椅把手应声而断。
“陈默,你让本官怎么信你?!”
陈默好似被嚇到一般,鵪鶉一样蜷缩在地上,不敢去直视石敬瑭。
石敬瑭停下笑声,声音渐渐恢復平静。
“陈默,活命可以。”
石敬瑭的声音顿了顿。
“不过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官藏在太原府的一把匕首。
我会给你几个人,明日起,府外的衙门便是你的地方。
桑维翰与刘知远如何,本官不管,不过希望你能明白。
我,才是这太原府的真正主人。”
说著,石敬瑭眼睛眯了起来,微微俯身,靠近陈默。
“记住,握在本官手中的,才是利刃,脱离掌控,只有死路一条。”
陈默愣了一下,隨后顿时欣喜若狂,一边点头谢著赏赐,一边保证。
“节度使大人放心,下官一定鞠躬尽瘁,绝不敢怠慢!”
石敬瑭並没有再听陈默的言语,起身朝著门外而去。
隨著石敬瑭的离开,门外的甲士跟著退去,只有张公公站在门外,静静等待著陈默。
跟隨张公公离开客舍,二人朝著节度使府外而去。
陈默看著身前的张公公,总觉得他那里有些问题。
行至府外,陈默就要离去的瞬间,张公公一把拽住了陈默。
在陈默疑惑的目光中,张公公从怀里掏出一块印章。
印章上面刻著四字。
河清海晏。
陈默愣了愣。
“陈大人,乙字叄柒號密探,向您问好。”
陈默的眼皮一阵狂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陈大人放心,衙门內会有我们自己人,大人只管放手去做。
只要能搞垮石敬瑭,今日之事,属下便不向洛阳匯报了。”
说完,张公公又回到之前笑眯眯的样子,躬身一拜,转身朝府內而去。
陈默静静站在原地,紧攥的手心內,全是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