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纺厂位於浣江市的老城区,是20世纪90年代初期的国有企业,在21世纪初渐渐落幕。
这里当初有多繁华,现在就有多萧条。
老城区都是筒子楼,连路灯都没有,深夜,又下著暴雨,周围漆黑一片,静得可怕。
直到一束强光刺破浓重的黑暗,三辆警车,有序地行驶著,不快也不慢。
沈浪轻踏著老式桑塔纳的离合,握著方向盘的双手不由得收紧了一些。
上辈子,他在柳街派出所待的时间不长,更没能进入桃花分局,所以对崔志远这位副局长並不理解。
但他听说过,崔志远不是空降过来的,而是实打实从基层派出所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或许是自己也淋过雨,所以他对在一线战斗的警察,有著极大的耐心和包容。
现在这位副局长让自己来帮他开车,並且车上只有他和自己两个人,必然是有事情要问自己。
这是在给他机会!
沈浪知道,领导没有说话,他绝对不能急!
果然,坐在后排始终一言不发的崔志远,在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后,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沈浪是吧?”崔志远声音不急不缓,“在市局待了几年?”
正在开车的沈浪抬头看了眼后视镜,点点头:“96年入警,在市局待了3年。”
“你刚刚在现场,说的哪些东西,都是在市局学的?”
“差不多,也有在警校学的一些基础。”
崔志远“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车子驶过一段顛簸的碎石子路,蹦飞的石子打在车底盘上,砰砰作响,沈浪换下档位,让车速慢下来。
“崔局。”
这次他先打破沉默,“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你为什么会让我来开车?”
后视镜里的崔志远眯了眯眼睛,声音却没有丝毫变化,“你觉得呢?”
沈浪沉默了几秒,最终选择了最真诚的回答:“我不知道。”
“你身上的处分,还有市局里传你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拋弃队友的话,我知道一些。”
崔志远很平静,“但你刚刚的表现,不像是传言里的这种人,我这个人不太愿意信听见的,更信自己看见的。”
“沈浪。”
崔志远坐直身子,“之前你说你是被冤枉的,现在我愿意听你说一次,你到底是不是传言里的这种人?”
沈浪盯著路面的眼睛仿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连方向盘都被他握出了“吱吱”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放下了所有包袱一般吐出两个字:“不是。”
车队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拐进一个两边都是杂乱电线桿和低矮平房的窄巷。
李翠娟的家,麻纺厂居民区到了。
沈浪刚停好车子,別的车上下来的警察就上来替崔志远打开了车门。
崔志远下车前,留下一句:
“沈浪,我不管市局怎么看待你,我暂且信你说的,如果你是被冤枉的,我愿意帮你一把;如果不是,你最好趁早滚蛋。”
隨后便“啪”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沈浪靠在驾驶位的靠背上,听著车外的雨声,努力平復著躁动的情绪。
李翠娟的家在窄巷最里边,是用生锈铁柵栏门锁住的小小院落。
他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穿警服的,也有便衣的,崔志远就站在最中间。
铁门被打开,他跟著崔志远挤到里屋的门口,推开那扇虚掩著的木门,一股霉味夹著劣质菸草味扑面而来。
一间房,十二平米左右。
靠墙是一张木板床,床上堆著发黄的被褥,床对面一张摺叠桌,桌上摆著没洗的碗筷和半个啃过的馒头。
靠墙的窗户玻璃碎了一角,用报纸糊著,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几个技术人员该拍照的拍照,该取样的取样。
崔志远皱著眉头,在屋內环视了一圈,沈浪却蹲了下去,仔细盯著地面。
“这是李翠娟的家?”
当崔志远对著门外喊时,沈浪的脸都快贴到了地上。
“是的,居委会的干部说她都在这住七八年了。”那个刚刚去查顶针工號的警员跑了进来。
这时崔志远也看见趴在地上,已经钻进床底的沈浪。
“我去,你小子又要干嘛?”
“有菸灰。”
因为在床底,沈浪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有菸灰怎么——”
说著,崔志远隨即反应过来。
他们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烟味,可这房间却一个菸灰缸或者菸头都没有。
李翠娟又是独居,不排除她也抽菸的可能,但这房间的烟味似乎是有些太重了。
“李翠娟一个独居下岗女工人,抽的烟还真不赖嘛!”
沈浪从床底爬出来,甩甩蹭了一脑袋灰的头髮。
崔志远立刻来了精神:“菸头?”
“对啊,两种菸头,一个大前门,一个极品云烟。”
他把两个菸头放在手心,“一个两块五一包,一个五十元一包,李翠娟抽的起这烟?”
崔志远立刻明白沈浪话里有话,大前门价格適中,不少警察抽的也是这烟。
但极品云烟在市面相当於天价烟,別说李翠娟捨得抽,她连认不认识抽得起这种烟的人,都是个问题。
所以,这两种菸头,很可能是两个人留下的。
崔志远立刻叫来一名正在拍照的技术科警员,“把这两枚菸头用证物袋带回去,做比对。”
话音未落,沈浪又冒了出来,看著刚刚那警员:“你確定这李翠娟是独居?”
崔志远见他说话始终说半句留半句,终於忍无可忍,“你小子有话就给我全部说出来,別在这给我挤牙膏!”
重生以来,沈浪第一次眉眼弯弯。
他那除了李翠娟尚未发现的情夫魏大勇外,还有凶手的想法,终於可以说出来了。
“那我可说了啊,崔局。”
得到允许的沈浪毫不客气,戳著案子的疑虑就不放。
“第一,分尸用的可能是医用骨锯,这玩意,一般人弄不到,我不信李翠娟认识这种人。”
“第二,杀人分尸现场也不是这,这里都是平房,隔音这么差,杀了人还分尸,周围不可能没有人发现。”
“第三,拋尸现场——”
说到这,沈浪停顿了一下,崔志远一歪脑袋,有些不耐烦。
“拋尸现场怎么了?赶紧说。”
“拋尸现场可能是偽造的。”
一句话,又让所有人愣了一下,尸块就是在废弃的麻纺厂厂区发现的,怎么可能是偽造的?
“什么意思?”
崔志远也意识到,沈浪似乎是想把案件的侦查方向往更深的地方引。
“凶手分尸手法很嫻熟,工具也很精良,不像临时起意,並且心理素质极强。”
“现场尸块很分散,又是被巡逻的同志发现的,这种杀人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所以拋尸不是他不想被发现,反而就是要我们发现尸块,然后再误导我们的侦查方向。”
“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志远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沈浪最后看了眼房间,手指在桌角轻轻划过,又放在鼻下闻了闻,声音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嫁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