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可心跟我说,梁法医是因为没能救回一个人,才执意留在这儿的。”
听见沈浪这么说,崔志远像是鬆了口气,他站起身子,从烟盒里又掏出两支烟。
他一支递给沈浪,一支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之后,缓缓拉开了那尘封多年的往事。
“这么算过来,这都快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崔志远吐出一口浑浊的烟雾,目光將其层层穿过,变得迷离起来,像是又落回了那个冰冷的夏天。
“那个时候,梁虎还在市局法医中心,我也还在市局刑侦支队。”
“那天有人从浣江里捞起一具高度腐败的女尸,梁虎赶到现场后,初步断定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女孩。”
“隨后就將尸体拉回市局进行尸检,得出女孩是被人活活掐断脖颈杀害,然后拋进浣江至少有五天时间了。”
听见这个描述,沈浪心头一震,他还在市局的时候,就听师傅提起过这个案子。
但他记得这个案子明明破了,那梁虎是没能把谁救回来?
“这个案子不是破了吗?”
崔志远抬起眼眸,有些诧异,“你知道这个案子?”
“三么二浣江女尸案,在市局很出名的,听说当年破案快,还被点名嘉奖过。”
沈浪话锋一转,“但这个案子的卷宗一直被封存不允许调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怎么?梁法医参加过这个案子?”
“他不仅参与了,还是这起错案里,唯一清醒的人!”
崔志远语气篤定,“並且卷宗不能查阅也是因为他。”
“什么意思?”沈浪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参与了案件,但破案的没有梁虎?
这说法本来就自相矛盾。
一起要案,特別是命案,靠某一个警察调查根本不现实。
往往需要公安內多个部门相互协调配合。
所以只要案件一破,那参加案件调查的警察都会被认定参与破案。
梁虎既然参与了案件调查,案子也破了,为什么破案功劳没有他?
还有,案件卷宗封存,不允许查阅是因为梁虎?
“案子被定性为情杀,凶手是女孩的前男友,动机、时间、现场痕跡,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可唯独梁虎,死活不认这个结论。”
“可梁虎始终不认同这个结论,他认为尸检报告中的一些细节和情杀不符,坚持要继续调查。”
“为什么?”
“因为梁虎认为死者身上的伤痕走向、窒息特徵,还有衣物上残留的陌生纤维,全都和情杀逻辑相悖。”
崔志远掐灭菸头,“他拿著尸检报告,跟市局领导爭辩,要求继续调查。”
沈浪听到这里,隱隱已经猜到了结局,“那后来呢?他的意见没有被採纳?”
“对,当年正值市局局长升迁的关键节点,上面严令命案必破,並且限期结案,梁虎的坚持,成了领导眼里的阻碍。”
沈浪接著崔志远的话说了下去。
“所以后来梁法医被撤下来,换人接手了尸检和尸检报告的认定。”
“对,但你知道换上去的法医是谁吗?”
崔志远还没等他回答,就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是梁猛,梁虎当时最得意的徒弟,也是他的亲侄子。”
“梁猛……”
这个名字沈浪听过,他努力回想著关於这个人的信息。
“之前市局的法医好像確实有这么一个人,听说还很厉害,只不过他在挨了一次处分后,辞职了。”
“辞职?”
崔志远的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表面上是辞职罢了,实际上就是辞退。”
“他接手后,完全无视梁虎指出的疑点,草草出具尸检报告,让那男孩百口莫辩,案子快速移交检察院,最后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他死刑。”
“梁虎当时还为这事和梁猛吵过一架,甚至放下身段,找市局领导申诉,但没人听他的。”
说到这里,崔志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后来,事实证明梁虎是对的,这个案子是个错案。”
“真凶是在五年后的另一起抢劫案落网的,交代了整个三么二案的罪行。”
“那人不过就是个地痞流氓,见到女孩时,临时起意抢劫,並进行性侵,最后担心女孩报警,又將女孩杀害后,拋尸浣江。”
“而女孩的前男友,只是在当天与女孩產生矛盾,吵架並发生肢体衝突后分了手。”
沈浪倒吸一口凉气,一起错案让一个男孩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个后果,他知道没人能承担得起。
而且现在李翠娟的这起案件,如果不是自己重生,那也將是一起错案,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魏大勇成了那个替死鬼,並且这个案子永远不会翻案。
“男孩的父母,以及家人一直不服判决,一直上访了五年,直到真凶落网,案件开启重查,推翻了之前全部的结论。”
“当年参与案件调查的人,包括梁猛在內,全部被问责处分,你知道被判处死刑的那个男孩是谁吗?”
崔志远睁开眼睛看向沈浪,眼神愈发沉重。
“是和你一个警校毕业的学生,那一年他刚好毕业,而且成绩优异,是梁虎亲自去警校劝说他来浣江市工作的。”
沈浪的脑子像一下子被炸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那以后,梁虎就主动申请调离市局,来了我们分局,他总觉得,如果他能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救下那个男孩。”
听崔志远说完,沈浪彻底沉默了。
他没想过吕可心口中的梁虎因为没救回一个人,永远困在桃花分局是这么一件事情。
更没想过梁虎是这样一个正直,令人尊敬的人。
他突然明白,难怪梁虎对他说“每一具尸体都会说话,只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这句话里,藏著他的遗憾,藏著他对真相的执念,藏著他对那个冤死男孩的愧疚。
他让自己不要白白浪费尸体说的话,是在告诫自己,法医也好,警察也罢,查案就要守住每一个真相。
不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含冤蒙尘。
明白一切的沈浪,想到自己还怀疑过梁虎,愧疚感如潮水般將他瞬间淹没,吕可心对他的火发得不冤。
也难怪崔志远说梁猛表面是辞职,实际是辞退,出了这样的紕漏,梁猛难辞其咎。
让梁猛主动辞职,算是让他最体面的离开了。
“崔局,那这个被误判死刑的男孩是不是叫顾星?”
“不是。”
崔志远摇摇头,隨后眯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但是顾星这个名字好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
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在哪听过。
“那这个梁猛后来去哪了?”
这个问题崔志远有些不確定:“听说下海经商了一段时间,但是失败了,后来就不知道了,他走的时候和很多人闹得挺僵的,也没人联繫过他。”
沈浪听完点点头,隨后静静的坐在那里,再没说话。
梁虎和梁猛既是师徒,也是叔侄。
却一个因贪功,导致一条无辜生命逝去,最终狼狈离场。
另一个却因內疚离开市局,在分局困守终生。
命运,有时候真的太会捉弄人。
沈浪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亲自去给梁虎道歉。
这样的人不该被质疑,更不该被埋没。
李翠娟这起案子,他会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
他不想梁虎的遗憾也发生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