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病房內,梁猛带著输氧管,安静地躺在床上,只有监护仪不断嘀嘀地显示著他的生命体徵。
周建平双手交叠著,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眼里有著化不开的浓云。
梁猛怎么会突然心力衰竭?
真的是沈浪审讯时步步紧逼导致的?
不,不可能这么简单。
如果说一开始,他確实听信了市局的传言,认为那孩子是个贪生怕死的草包。
可是现在,不论是那孩子对案件线索的敏锐把控,抽丝剥茧般的推理能力,还是他能为了吕可心,甘愿以身犯险、把置生死於度外的决绝。
他都看在眼里,对於沈浪他可能真的看走眼了。
他可以肯定,这孩子不论是什么样,绝不可能是市局传言里的样子!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沈浪的判断。
信,在市局那个人给自己的嘱託要怎么办?
不信,可他心底清楚,跟著沈浪的思路,才有可能是拨开迷雾,揭开案件真相的唯一出路。
他周建平从不是死板固执的人,从业多年,对於朋友、故人、同窗的请求,他愿意尽己所能伸出援手。
可这一切是有底线的。
既不能违背他穿上警服时的初心,也不能背叛自己头顶的警徽,更不能昧了他自己的良心。
这是他做人做事的根本,是半点都不能逾越的红线,也是他绝对无法妥协的底线。
可刚刚梁猛偏偏是在沈浪审讯过后突发心衰,这其中的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而沈浪又一直在他眼皮底下,他能做什么?
或者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精心布置的圈套?
他到底该相信谁?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缠斗,像两股互不相让的激流,撞得他心神不寧。
进一步是柳暗花明还是万劫不復,谁都不得而知。
“唉——”
“怎么了?突然嘆这么大的气?”
正当周建平想得头髮痛,长嘆一口气时,身后的门被人推开了。
“梁法医?您怎么来了?您这身体吃得消吗?”
周建平见到来人是梁虎,赶忙站起身子,这个为人和善又有著高超技艺的老法医,他还是非常尊敬的。
梁虎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慢慢走到病床边,看著床上脸上裹著厚厚绷带,双眼紧闭的梁猛。
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要伸手去触碰对方,可终究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又收了回来。
这是他曾经最为骄傲的弟子,即便最后与他背道而驰,可如今变成这面目全非的模样,他又怎不心痛?
“梁法医……”
周建平见状,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梁虎制止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用,是梁猛自己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
“梁法医……”
周建平似乎有些纠结,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相信沈浪这个孩子吗?”
梁虎转过头,看著周建平,目光似乎有些诧异,又带著一种审视,直把周建平看得有些心里发毛。
“梁法医,您別这样看著我,我也是——”
“周队!”
梁虎的声音猛然严肃起来,打断周建平,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不管別人怎么看待那个孩子,但我不希望我们会和別人一样,这就几天,这孩子做了什么,你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市局是怎么评价他的,也知道肯定已经有人找到了你,但是,周队,守住本心,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那孩子仅有的希望。”
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想法,竟被梁虎直接看透,並当麵摊开出来。
周建平老脸顿时臊得通红,只得点著头:“我知道了…梁法医……”
梁虎见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也缓了下来。
“我知道你和市局的某些人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这些是你的资源,我不想过问,也不想知道。”
“但你记住,那个孩子是什么样,需要你自己去判断,不要害他……”
“我知道,不会的!”周建平这次回答很快。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再次被人从外推了开——
……
“西郊?那按照你的意思,李翠娟最后去的那个黑血站在西郊客运总站附近?”
沈浪坐在警车的副驾驶边问,边喝了口张保国刚刚买回来的豆浆。
温润的液体流进肺腑,顿时觉得整个身体暖了起来。
“是的……”
张保国就没他这么轻鬆了,这小子是真的关不住,他打电话来让自己开车来接他。
他还以为是崔局开恩,给沈浪放了出来。
哪想自个刚到医院,就看见这小子顺著空调外机和下水管道,从三楼的病房直接翻窗躥下来了。
一上车就催促自己赶紧跑,可著实把张保国嚇出了一身冷汗。
“小浪,实在不行,你要查什么,我去帮你查,你回医院待著修养,等身体好些了再查也不迟……”
“不用。”
沈浪又咬了口油条,语气轻鬆,“崔局同意我继续查案了,而且我得亲自去看一下,確认没有问题能放心。”
张保国仍旧不死心,只得把杀手鐧拋了出来,“那个杨医生你也说通了?那姑娘你好像不太惹得起啊……”
一提杨晚晴,沈浪差点被一口油条噎死,赶忙捶著胸口就了口豆浆,好半天才缓过来,却依旧嘴硬。
“什么叫我惹不起?我…我是懒得跟她计较!她弟弟別让我给找到,找到了我非——”
沈浪突然戛然而止,因为杨子韜的话又在他脑海里开始迴荡:“浪子,別查了,会没命的!”
自从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他就时常会出现这样的幻听。
这到底预示著什么?
他使劲甩甩脑袋,试图把脑子里的杂念全扔出去,让自己清醒一些。
张保国没有察觉到沈浪的异常反应,还在诧异杨晚晴有个弟弟。
“弟弟?杨医生还有个弟弟?什么別让你找到?你认识?”
“这你不用管,老张。”
他捂著发涨的脑袋,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快点,咱先去找你说的那个黑血站……”
“这种血站都是流动的,咱得碰运气,不一定就真能找到。”
张保国的注意力都放在车前的路况上,“还有你至少要告诉我,咱到那去到底要查什么吧?”
“对…对於梁猛这个人,你…你怎么看?”好不容易恢復一些的沈浪连说话都微微喘著气。
“梁猛?嗯嗯…我上次不是说过嘛…脾气挺差,而且非常自大,我反正看不惯他,这次他杀李翠娟——”
“我是问他能力怎么样!”
沈浪打断张保国,这让张保国一愣,转头看向旁边这小子,只是一眼,差点嚇得心臟都跳出来了。
“我靠,小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不行,我得马上带你回医院!”
“不准掉头!继续往前开!”
他语气严肃到震惊了一旁的张保国,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沈浪,说话几乎不容抗拒。
“回答我,他能力怎么样?”
沈浪几乎是咬著牙齿,强压住身体的不適。
“能力…他…他在市局待过,能力应该不差吧……”
张保国看著沈浪额头已经渗出冷汗,不死心劝他,“小浪,咱回去吧!等好些了再来也——”
“对!连你都知道他能力不差!可现在的这个梁猛,哪还有以前半点法医的样子?!”
沈浪一把揪住张保国的衣袖,“起初我也没有在意,现在怎么想怎么不对!”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感觉到这个人有点太疯癲了,疯癲到不正常!我一直都很疑惑,这样的人能在市局干法医?还是梁虎的徒弟?”
“直到我给他问话,稍微激了他一下,他立刻就出现心率衰竭的情况,我才意识哪里不对劲。”
“这很可能不是他梁猛自身的问题,是有人把他变成了这样!”
“你什么意思?”张保国越听越毛骨悚然。
“有人给他下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