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街派出所出警的警车碾过开发区坑坑洼洼的路面,溅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是城乡结合部特有的复杂乱象。
“王警官,还有多久?”
沈浪坐在车子的副驾驶,一只手抓著车辆的扶手,一只手死死按著小腹。
这顛簸的路面,对他的伤情很不友好,小腹不时传来钻心的痛。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了。”
开车的王警官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咬牙再次踩下油门。
轮胎压上一块凸起的碎石,又是一阵剧烈的顛簸。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他齿间溢出,瞬间揪紧了后座吕可心的心。
她几乎是立刻扑上前,双手扶住前座靠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沈浪,你的伤是不是疼得厉害?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
不论对谁,他目光始终盯著前方,嘴上也永远是那一套嘴硬的说辞。
吕可心看著他紧绷的下頜线,那倔强的脸上写满了不服输的执拗。
她清楚,他是个从不会喊疼的人。
更何况是在奔赴案发现场的路上,比起自己的伤情,失踪的孩子才是他心里最牵掛的事。
若是因为他的身体原因剥夺他追查真相的权利,怕是比要了他的命还要难受。
所以即便劝他回去接受治疗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她还是咬著嘴唇咽了回去,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车子紧接著又拐过一个大弯,眼前的景象才骤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片像是已经被时代拋弃了的废墟。
无数的拆到一半的红砖楼裸露著內部的钢筋混凝土,如同一具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骸堆积在这。
这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土烧窑留下的產物。
如今隨著经济重心的转移,已经人去楼空,只剩下这一片残垣断壁。
“就是这了。”
王警官將车在几栋还没有拆除的楼栋前停下,然后指著最前面的那栋,“就是这栋楼里的一户人家报的警。”
沈浪顿时皱起眉头,因为这栋楼即便没有拆除,可也是摇摇欲坠,明显是一栋危楼。
这样的建筑里面,居然会住著人?
他推开车门,一股糜烂的腐木气息就钻入他的鼻腔,让他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隨后他看向王警官,“这里还住著人?”
“是的。”
王警官嘆了口气,“住在这里的都是些流浪汉,或者一些拖家带口来打工的外地人。”
“好好的地方不住,怎么会选这里?”
吕可心有些不明白,她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从没想过这样的环境里还能住人。
“因为这里便宜。”
王警官还没说话,沈浪就率先开口了。
他地看著这儿的残垣断壁,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与酸涩。
“这里被废弃了,不用花一分钱房租,对拖家带口討生活的人来说,能省一点是一点,哪怕条件苦点,也能將就著过。”
“这样啊……”
听著沈浪的解释,吕可心这才明白这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和她一样衣食无忧。
沈浪是个孤儿,他走到现在全凭著自己的努力和奋斗。
而这里的人,也是一样,拼命为了生活而努力著。
她感觉心臟仿佛猛地被人揪了一下,有些喘不过气……
“报警的是什么人?”
沈浪很快调整好状態,因为没有太多时间让他感慨。
他从2026年回来,见过经济的高速发展,也见过底层谋生的艰难。
这是时代的发展,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一对夫妻,外地来的,就在离这不远的工地上打工,丟的是他们家才四岁的儿子,名字叫——”
王警官一边带著一眾人往楼里走,一边翻著接警记录本,“叫赵子涵。”
“什么时候丟的?”
“昨天晚上。”
王警官把接警记录本递给沈浪。
“据孩子的妈妈说法是她和丈夫昨晚下班带著孩子吃完晚饭后,就让孩子回房间睡觉了。”
“今天早上起床,她刚做好早饭,叫孩子起床的时候,就发现孩子不见了。”
沈浪的脚步猛地顿住。
“在家里的床上丟的?”
“对。”
“哪门窗呢?没锁吗?”
“全都锁好了,现场也没有撬动的痕跡。”
王警官皱著眉头,“我早上来都检查过了,门窗全是从里面锁好的,从外面是根本打不开的。”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胡小军是在家门口被掳走的,还能理解。
但这个赵子涵是在有两个成年人在家的全封闭屋里凭空消失了。
没有撬痕,没有声响,甚至一个四岁孩子都没有向父母呼喊。
就这么消失了。
这是人干的吗?
“走,先去现场。”
沈浪深吸一口气,压下这些信息带来的震撼,转身准备上楼,可余光却瞥见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
“要不你就先留在这,別上去了……”
沈浪看著没有任何防护,且残破不堪的楼梯,对著正扶著墙艰难上楼的吕可心说道。
“不,我要跟你一起。”
吕可心却像是被他传染了,倔得要命。
沈浪摇摇头,嘆了口气,隨后走到吕可心身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扶著我,走里面,慢点。”
这让吕可心倍感意外,这木鱼啥时候开窍了?
但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她没有客气,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努力跟上他刻意放缓的脚步……
报警的住户在三楼,楼道间已经有几个先到的警员正拦著稀稀拉拉的人群,维持秩序。
沈浪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果然,和王警官说的一样,围观的人群大多数是一些住在这里的拾荒者和附近工地干活的外地民工。
他们个个伸长脖子,脸上充满好奇,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来了这么多的警察。
沈浪不动声色地將这些人的表情一一记下,带著吕可心慢慢向三楼走去。
楼內的情况比外边还要糟糕。
墙体几乎全面开裂,天花板上的石灰大片大片的脱落,从里面发黑的木龙骨判断,这里很可能还发生过火灾。
但就是这样一栋危楼里,居然除了流浪汉,还住著三户来打工、图这里没有房租的人家。
赵家就是住在其他两户中间的那户。
一进门,便看见一个女人头髮凌乱,双目空洞的瘫坐在地上。
她的身旁还蹲著一个穿著墨绿色工装裤,皮肤黝黑的汉子。
那汉子双手因常年在工地工作,早已布满老茧和洗不净的尘土。
此刻却死死攥著,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丝的慰藉。
看见几个人进来,女人空洞的眼里再次涌出泪水,猛地扑向沈浪。
“警官啊!一定要帮我…帮我把儿子找到啊……”
张保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妇女,“大姐,你先別著急,我们会尽力去找的。”
“尽力?尽力管个屁用!”
一声暴喝炸响,那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眼睛通红的瞪著沈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