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子!”
纪成略微拱手,同时道。
“我可以一试!”
他没有犹豫,抬手间將身前足足將近百升容量的大酒缸举起来到小河边,缓缓放下,直到酒缸蓄满水,他才跳入河中,缓缓將酒缸举起来,从小河中迈步走出来。
哗啦啦!
大片大片水花从他浸湿的赭衣下飞泄而下。
千斤重量举在肩上,纪成只觉脚步有些沉重,却並未感觉吃力。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大步朝著府邸的方向而来。
眾多士卒见此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路。
不少人已经色变。
那酒缸方才眾人已经看到了。
这等酒缸容量足足超过五百升,重量在千斤以上。
传闻西楚霸王项羽力能扛鼎,能轻易举起千斤巨鼎。
而纪成现在一身巨力只怕並不逊色於有著霸王之称的项羽。
戚琦也有些吃惊,更多的是惊喜。
她沉声道。
“还请壮士將另外两个千斤酒缸速速装满,以备不时之需!”
说完,她又道。
“稍后自有壮士立功之时!”
说完,她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目光又望向眾多正在救火的士卒,高声问道。
“敢问场中可有不惧这火海灼烧的英雄好汉,须得身姿灵巧,懂得一些提气纵身之术,或者是有火场救人经验的勇者!“
不等旁边的戚城开口,她兀自又道。
“汝等听清楚了,但凡能入火海救出临淮翁主的勇士,我临辕侯爵府邸重赏五十金,全家免除丁役十年,一应罚金由侯爵府出,若是身在南北二军中,奴家可做主,请吾父卫尉公出面,上奏陛下,保举官升一级,绝无虚言!”
“若是失败了,奴家也可做主,由临辕侯爵府给他五十金的抚恤,照拂家人!”
“若有勇士,还请上前,莫要迟疑!”
此言一出戚城也不禁色变,下意识道。
“琦女,你这不合规矩……”
五十金可不少哇。
一金大致相当於一万钱,哪怕是纪成这样的队率也得干一年,五十金就相当於五十年,几乎相当於五个中產之家的总和。
更不要说那十年丁役的罚金!
还有官升一级!
这未免代价太大。
戚城就要反对。
戚琦只是面容冷静道。
“长兄,临淮乃是吾闺中好友,更是淮南王之女,不容有失!此事吾自会向父亲解释!”
话语中却果决。
戚琦顿时语塞,只是望著那熊熊大火的方向,还是有些心疼的不行。
只是如此重赏之下,倒的確吸引了几位勇士出来。
“女公子,小人陆温擅长於提气纵身之法,愿意一试!”
一位身著玄甲,手持青铜宝剑的青年士卒放下了水桶,从中走了出来。
其后又有三人纷纷从四方而来。
一人手持黑链铁锤,身材魁梧,面容枣红,自称程一虎,乃是汝阴侯府的护院。
一人身形如猴,吊眉鼠目,同样身著赤甲,自告奋勇,来自於南军,號童冲。
最后一人同样是玄甲赭衣,面容粗豪,身量颇高,同样来自於城卫军中,为城卫军队率曹勇。
这正是王贞麾下除了纪成之外的另外一位。
纪成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曹勇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现身,的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四人应该都很清楚,进入火海救人,有著极大的危险。
一不小心就会葬身火海。
可若是能救下临淮翁主,等若於直接入了卫尉临辕侯之眼,的確是青云直上。
这是富贵险中求!
“可曹勇擅长的乃是防御,应该並不会提气纵身之法吧!这富贵求不求得到另说,一个不好说定还会葬送性命!”
纪成心头暗忖。
两者关係不深,交情浅薄,他自然是不好出言相劝。
戚琦强撑著流泪的通红双眸,沉声道。
“好,四位能站在此地,已然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不过能否救下翁主,还得看诸位的真本事如何?”
她只是三言两语就挑起了四人的雄心壮志。
那陆温脸上颇有自傲之色,扬声道。
“女公子只管放心,有小人出手,定是能救出翁主!”
其他三人神情各异,也不愿落於人后。
“区区火海,在下也並非没有经歷过,入火海救人,手到擒来!”
“此小事尔!”
唯有曹勇面容沉重,拱手道。
“还请女公子著人先行压制一二火势,我等才好救人!”
他先行提起旁边一个水桶,將全身浇透,又扯下一块衣襟打湿蒙住半边脸颊。
其他人虽然自信,却也没有閒著,一个个有样学样或是脱下玄甲打湿全身,或是借了盾牌,同样掩住口鼻,但皆是没有放下手中刀剑!
四人只怕还有其他一些想法,或者是防备。
戚琦见此,目中露出一丝冷峻,道,
“行动后,奴家会让纪队率和眾人出力,暂时压制住火海火势,汝等四人须直面那浓烟,从压制的火路中冲开一条道路,伺机救人!”
“时间不多,顶多半刻钟,这天气隨时有变,火隨风势,请儘快救人回返!”
“奴家提醒你们,要通力合作,不要坏了大事!”
到了最后,她目中已多了几分警告。
说完这位女郎將目光落在纪成身上,指著眼前被火焰包裹的锦绣阁楼,道。
“纪队率,请你將所有的酒缸与水缸悉数投掷入火场,为四位勇士打开一条通往秋梧阁的道路,可能做到?”
戚琦的目光望向纪成。
整个计划的关键还是在於这位大力士能不能將这千斤酒缸扔入火场中央,暂时压制住外围的火势。
不然一切休提。
戚琦內心深处並无多少把握,但眼下已是別无他法。
纪成举起肩上的千斤酒缸,这沉重的力量从酒缸落在肩上,让他身子略微沉重,他估摸著依仗纯粹的力量只怕难以將其投掷出去。
他缓步十数米来到阁楼之前。
前方热浪滚滚,撩人髮丝。
更有滚滚浓烟冲入鼻腔中,引人呛咳。
纪成忍著不適,略微思索,他以第一幅图的方式调动体內周天窍穴內的真阳內息,使全身力量隨心匯聚於掌心深处,他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匯聚於手上,肩上的千斤酒缸骤然轻若无物,被他顺势掷入两丈开外的大火中。
噹啷!
酒缸破碎的声音隨之响起,一大股清泉从破碎的酒缸处涌出,浇灭了大片火焰。
“好神力!”
看到这一幕,即便是心有不快的戚城也忍不住喝彩。
那早已经做好准备的陆温,程一虎,童冲,曹勇等人也不禁面露讶异,更多是鬆了口气。
此事看来成功的机率大上不少。
富贵可期!
戚琦目光中也有一丝喜色,连忙道。
“纪队率,还请一鼓作气,將里面的火海趁势压下!”
纪成动作加快,但这一次並未再继续选用剩下的两口千斤酒缸,而是將几口稍大一些的水缸抬手挑起,连续投入火海中。
这些小水缸轻盈了许多,他能轻易掷出五六丈远。
水花洒落,一处处著火的屋檐冒出滚滚浓烟,火苗熄灭,温度骤降。
见此,戚琦脆声喝道。
“就是现在!”
那早已经打湿衣物的四人早有准备,陆温速度最快,一个箭步窜出数米,身形轻盈如飞燕掠过浓烟中,其次则是那南军中的童冲,他瘦弱的身影如灵猴,轻易避开了头顶垂落的火星。
那程一虎,曹勇眼中皆是闪著狠色,同样捂住口鼻,两人以链锤,长刀开路,劈开一些还在冒著火苗的杂物,冲入门户中,快速朝著阁楼的方向衝去。
纪成手中动作依旧不停,一个个水缸被他提起,连续扔入火海中,压制住那些逐渐復燃的门廊。
那里面烟雾滚滚,暂时看不到四人的动作。
只是能隱隱看到,有几个身影站在阁楼的二楼呼唤。
就在这时,数里开外的方向忽而再次传来火光,锣鼓喧天。
纪成也不禁侧过头去,眼中惊讶。
今夜这长安城中可不是一般的热闹啊。
那锣鼓声分明是巡逻小队发出的信號,显然又有事情发生。
眾多救火的士卒也一个个停下手来,面色迟疑。
那是巡逻队伍求援的信號,按理说他们应该放下救火之事,前去驰援。
戚琦在旁边也看到了这一幕,心下有些猜测,口中却喝道。
“汝等只管速速救火,这场大火若是蔓延开来,惊扰了其他贵人,乃至於陛下,汝等吃罪不起,那救援之事自有其他巡逻兵卒前去,与尔等並不相干!”
戚城在旁边也是连连点头,大声吆喝。
眾多士卒定了定心。
这临辕侯爵府的女公子既然发了话,他们自然是乐得救火。
救火虽然危险,但面对那胆敢在皇城闹事的凶徒只怕更加凶险。
不一会儿,就有人匆匆而来,高声呼喝。
“二三子,有人刺杀赤泉侯,请速速援救!”
只是这人才喊了一声就被临辕侯府的人堵住,请到了一边。
戚琦处理诸多事情显得井井有条,竟是做了戚城的主。
反而戚城这位大夫六神无主,还未曾反应过来。
纪成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也有些惊讶。
这位临辕侯府的女公子真是果决过人。
但他和其他士卒现在没什么两样。
现官不如现管。
自然是以救火为先。
忽而他面庞一动,望向不远处屋檐下的彩旗与铃鐺。
彩旗舞动,风铃轻动。
他面容变化间,已看到一股大火再次窜起。
耳畔,已经有人大喊了起来。
“风向变了!”
戚琦也不由自主挣脱几个健仆的搀扶,来到府邸之前,下一刻却是被那重新暴涨的火势逼退几步。
“琦女,小心!”
旁边戚城已经有些胆战心惊,戚琦却顾不得这些。
她已经看到,只是数个呼吸间,那大火快速膨胀,以极快的速度窜上整个秋梧阁!
整个秋梧阁已被大火包围,火光冲天!
她目光急急望向纪成!
只见纪成已经来到了余下的两座大酒缸之前,这两座大酒缸已经被其他救火的士卒灌满了水。
纪成一只手轻鬆提起其中一座大酒缸,故技重施。
蓄满河水的巨大酒缸化作拋物线径直落入那火势再起的缺口,伴隨著酒缸破碎的声音,逸散的河水再次將火势压制一部分。
但戚家兄妹脸上皆无乐观之色。
这一缸河水也就只能暂解燃眉之急。
用不了多久那火势还会包围过来。
远处,繚绕的火势已经衝上了秋梧阁的二楼,点燃了部分窗欞。
那鏤空的精美帷幔,带著权力气息的屋脊瑞兽也缓缓在裂开,马上要化作飞灰。
轰隆隆!!
忽而一声巨响,只见秋梧阁一部分栋樑阁柱在火光中突然坍塌,整个阁楼开始晃动。
“啊!”
同时,悽厉的惨叫声从火海深处传出来。
有人坠入火海了!
戚城面色已经铁青,眼中有著掩饰不住的惊惶。
“这……琦女,这该不会是翁主吧!这可如何是好,如何向淮南王,向陛下交代!”
戚琦黢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咬著牙朝著眾人喝道。
“加速救火,把剩下的人救出来!”
“纪队率,你现在將所有满水的酒缸,水缸丟出来,能否衝出来就在此地一举!”
纪成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
他將最后一个满水的千斤酒缸举起,促动真阳內息,奋力將其掷出。
大片水花溅落,整片区域的温度都为之一降。
趁此机会,纪成抵近一些,將剩余的水缸化作暗器一般丟进火海中,形成一条火焰断路。
那足以溃烂肌肤,血肉的高温也隨之大面积降下!
“就是现在!”
所有人的一颗心几乎到了嗓子眼上。
成不成就在此刻。
纪成蹙著眉头,从那么大的火海中救出人来实在不是一件易事。
凡人之躯都是血肉构造而成,恐怕极难。
他心头暗忖。
“若是我第一次筑基成功,或许能够做到,先天胎息有些奇异的能力,如龟息,亦或者外放成罡等等!”
眾人只是等待了片刻,只见內里一道衣衫襤褸的瘦小身影如灵猴一般从中窜出,一边逃窜一边发出痛苦不堪的惨叫。
等他衝出浓烟时,已经是在地上打滚。
纪成仔细一看,已经是別过头去。
地上那人已经辨不出容貌,周身溃烂,惨不忍睹。
只是隱隱知道那人是南军的童冲。
“童冲!”
有几个与童冲识的南军士卒见到这一幕也不禁神情骇然。
“水,救我!”
童冲勉力睁开眼睛,朝著几个士卒伸出一只手,他並不想死,还想活著。
但眾人都知道,如此程度的烧伤,恐怕难以活下来。
“几乎死定了!”
看著他那皮肤烧伤溃烂的程度,纪成暗自摇摇头。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同时他也將这一幕死死记在心上,以后警醒自身。
戚琦目光略微有些不忍,但还是扭过头继续望向那快速被火海重新包围的火焰断路,骤然她眼前一亮,只见一个裹著被单,浑身散发著腥臭味的身影紧隨著从火场的缝隙中衝出。
他身形敏捷,一纵数米远,快速从火中跃出。
“是陆温!”
纪成双眸一动,只见那裹著锦被的身影落地,锦被里还有一个衣著华贵的女郎。
她此时鬢髮纷乱,乌云一般的秀髮披在单薄的衣衫之上,乌髮上的朱釵早已经找不到,身上还有著一股子极其作呕的味道,包括那锦凤被单之上。
眾人只是一闻顿时面容古怪,纷纷掩住口鼻后退。
戚琦面容略微变化,却不顾那脏污,扯开锦被,將几个健妇脱下来的外衣套在女郎身上,同时摆手示意眾人速速將近乎昏迷的女郎送走。
之后,她才朝著陆温问道。
“陆温,里面的其他人如何了?”
陆温闻言摸了摸脸上炭黑,略微摇摇头,眼底却闪烁著侥倖之色。
那火势突然窜起,所有人猝不及防都被挡住了去路,唯有他胜在身法快捷,裹著那床被子闯出了火海。
闻言戚琦也有些失神。
纪成站在远处,神情也有些变化。
他的竞爭对手直接死了,死在火海里,按照道理他应该感觉到高兴。
但他却並没有这样的感觉。
等待著那火海重新將秋梧阁彻底包围,戚琦终於放下了侥倖,目光望著陆温道。
“陆温,奴家答应你的,绝不会反悔!”
“在下先行谢过女公子!”
陆温鬆了口气,面容上多了一丝笑容。
所有的冒险在这一刻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也算是值了。
戚琦目光又落在纪成身上,道。
“纪队率之神力,让人大开眼界,只怕不逊色於那西楚霸王,此次能够救出临淮翁主,纪队率功不可没,同样可在三日后前往卫將军府,卫尉公必有重用!”
纪成展露出来的武力让她印象深刻,自然是要替戚府招揽一二。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在下却不敢当!”
纪成摇摇头。
这个时代没有人敢与这等千古唯一以『霸王』之名冠称的存在碰瓷。
他也不例外。
“重用也就罢了,只要女公子记得给我等兄弟准备一份餐食即可,毕竟方才的確是花了不小力气,剩下还有体力活需要我等兄弟卖力!”
纪成婉拒了戚琦的招揽。
升官可以,但他並不想身上打上戚氏的標籤。
他注意到,虽然是死了不少人,但这位临辕侯府的女公子却是面不改色,他可不想与这等厉害狠辣的女郎扯上什么关係。
戚琦闻言也將目光望向那还在肆虐的大火之上,也顾不得与纪成详说,只能再次组织人马救火。
此时东方即將破晓,长夜已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