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进军营,自然从小兵做起。
孟贤、刘湍、蒋雄三个,家里都有人在军中当差,打小就摸著刀枪长大的。
弓马嫻熟,骑射俱佳,一入营就被挑进了马队。
马队的日子,练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先遛马,再餵马,然后自己扒拉两口饭,就开始操练。
骑术,刀法,枪术,箭术,冲阵,各种金鼓旗號——最要紧的是修行明军骑兵功法。
边尘烈马功。
这功法是明军边军的看家本事,虽然是二流垫底的外功,但专为骑兵量身打造。
当年徐达北伐,靠的就是这功法练出来的骑兵,一路撵著元蒙残部撵到了漠北。
功法以“人马合一、力技双修”为核心,分三层境界。
第一层,烈马劲。练的是骑在马上发力,腰马合一,一刀劈下去,人借马力,杀力倍增。
烈马劲练成了,马跑多快,刀就有多快;马冲多猛,刀就有多猛。
第二层,边尘势。练的是长途奔袭,一日疾行三百里还能保持战力。边军的活儿,不是打一仗就完事,而是追著敌人跑,一跑就是几天几夜。
边尘势练成了,人困马不困,马乏人还能打。
第三层,一马之力。这是大成之境。
练到这一步,体內能生出一马之力——不是比方,是真真切切的一股力道,跟一匹战马撞过来似的。
冲阵的时候,一棒子抡下去,连人带马都能砸趴下。
但这功法有个铁律:私自外传者,死
边尘烈马功是明军边军骑兵士卒乃至低级军官的修行功法,传內不传外,传军不传民。
入伍那天,孟贤跟著所有新兵一起跪在校场上,对著当今圣上的牌位发誓:功法在人在,功法失人亡。敢泄露半个字,千刀万剐。
所以练这功,都是在营里练,关起门来练,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就是这外功太费人,一天折腾下来,骨头架子都散了。
晚上躺铺上,还没说上两句话,呼嚕就起来了。
一晃两年。
孟贤身上脱了几层皮,也攒下几道疤。
边尘烈马功练到了第三层,身体凭空多出一马之力。
日间疾行三百里,还能拎著狼牙棒砸人。
军册上,他的名字从无名小卒,变成了总旗。
刘湍和蒋雄,在他手底下当小旗。
这日,孟贤在营房擦他那根几十斤重的狼牙棒。
他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攥著块粗布,一下一下,擦得仔细。棒身上的血跡早就干了,黑褐色的,蹭不掉。他也不使劲蹭,就那么擦著。
帐帘忽然被掀开。
蒋雄一头撞进来,喘著气:“总旗!谭百户让您过去!”
孟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来是急事。这小子额头上都见了汗,胸口一起一伏的。
谭渊的营房不远。掀帘进去,谭渊正盯著墙上地图,三十出头,身上甲片沾著尘土,一看就是刚从外头回来。那股悍劲儿盖都盖不住,往那儿一站,跟把出鞘的刀似的。
孟贤上前抱拳:“见过谭叔。”
谭渊摆摆手,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燕王有令,左右中三护卫军及各驻军,各出百人,把入寇的元蒙斥候斩杀乾净——一个不留。”
他放下茶碗,抬眼看向孟贤:“咱们右护军派邱松那小子去,结果被元蒙斥候埋伏,损失惨重。指挥使大怒,这活儿落我身上了。”
孟贤站著,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谭渊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往椅背上一靠:“你这两年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边尘烈马功练到第二层了?奈何从军时间太短,总旗已是极限。想升百户,得有机缘。”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孟贤:“如今机缘来了。只要在此次围剿中表现入了燕王的眼——日后百户,不在话下。”
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往桌上一顿:“但我跟你交个实底。这伙元蒙斥候约莫百人,个个精锐,为首的百户长最少是二流高手。稍有疏忽——你可能就折了。”
屋里静下来。
孟贤站在那儿,看著谭渊。
然后他笑了:“谭叔,富贵险中求。干了。”
谭渊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一拍桌子站起来:“好小子!走!跟老子去会会这帮韃子!”
鼓声响起。
沉闷的鼓点在营地炸开,一队队骑兵往校场匯集。没多大工夫,谭渊麾下百十號骑兵集结完毕。
谭渊翻身上马,一挥手:“出发!”
马蹄声炸开,尘土飞扬。百十骑衝出营地,消失在大道尽头。
走走停停,追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队伍追到一处山口。谭渊勒住马,看了看前头的地形,又看了看天色。他扭头对孟贤说:
“前头岔路多,我带人去左边那条道。你带著你的人,走右边。”
他说到这儿,盯著孟贤的眼睛。“你小子別发混,记住了——发现韃子,別急著动手。
先派人回来报信。咱们合兵一处,再收拾他们。”
孟贤点点头。“明白。”
“记住我说的话。”谭渊一抖韁绳,带著人往左边去了。
孟贤勒马站在原地,看著那队人马消失在林子后头。他深吸一口气,一挥手:
“走!”
右边那条道,越走越窄。
两边是山,中间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
孟贤带著人,放慢马速,小心往前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忽然,前头探路的刘湍打马回来,脸上带著兴奋:“总旗!前头山坳里,有韃子!”
孟贤眼睛一亮:“多少人?”
“看著得有上百,正在歇息!”
孟贤脑子飞快转著。上百人,自己这边五十多,人数差著一倍。
等谭叔过来,来回少说得半个时辰,那时候韃子早跑了。
他咬了咬牙。
自己麾下儿郎边尘烈马功大都练到第二层,日间疾行三百里不减速,冲阵三十里不停蹄。这机会,等不得。
抬起头往前看去,山坳就在前头不远。
隱隱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炊烟飘起来——韃子在生火做饭。
他一夹马腹:“刘湍,蒋雄。”
两人催马上前。
“一会儿衝下去,你们各带二十人左右包抄。我带人从正面冲。一个都不能放跑。”
两人齐声应道:“是!”
孟贤回过头,看著身后五十多骑:“全军餵马!”
眾军士纷纷下马,將鞍上布袋打开,露出里面炒熟的黄豆,餵给战马。
不多时,战马进食完毕,孟贤一声令下,眾军士纷纷上马。
孟贤慢慢举起狼牙棒。棒身沉甸甸的,铁刺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虎吼般的声音划破寂静:“兄弟们——跟我冲!”
马蹄声突然炸开,像平地里滚过的惊雷。
五十多骑从山道里倾泻而出,直扑山坳。
孟贤一马当先,烈马劲运转开来,体內气血奔涌如潮,人与马仿佛连成一体——马跑多快,他的棍子就有多快;马冲多猛,他的力道就有多猛。
山坳里的韃子正歇得舒坦。
有的躺在地上睡觉,有的靠著马打盹,有的围坐在火堆旁啃肉。战马散落在四周悠閒啃草。
听见马蹄声,他们抬起头——
就看见一片刀光,和当头那根抡圆了的狼牙棒。
孟贤盯住一个刚从火堆旁站起来的韃子。
那傢伙手忙脚乱去摸刀,刀还没抽出来,孟贤的马已经衝到跟前。
烈马劲在体內猛地一炸,那股力道从脚跟一路往上窜,最后全砸在狼牙棒上——
“砰!”
一声闷响,那韃子的脑袋直接塌下去半边,脑浆混著血飆出来,溅在火堆上滋滋作响。尸体往后一仰,砸进火堆里。
旁边一个韃子刚爬起来,被这动静嚇得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孟贤的马已经从他身边掠过,狼牙棒横扫——铁刺扎进他肋下,“咔嚓”几声闷响,肋骨断了不知道几根。那人惨叫半声,从马背上栽下去。
孟贤看都不看,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往前冲。
烈马劲运转之下,他浑身气血沸腾,眼珠子都泛著血丝。每一刀劈出去,都带著战马衝锋的惯性,力道沉得能把人砸飞。
第二个韃子已经上了马,正拨转马头要跑。
孟贤从侧面衝过去,烈马劲再次炸开,狼牙棒横扫——铁刺扎进那韃子的腰肋,腰肋尽碎,那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下去。
脚还套在马鐙里,被惊马拖著跑出去十几丈,在地上犁出一道血痕。
“杀!”
左右两边,刘湍和蒋雄带著人包抄上来。
他们也是边尘烈马功练过的,那股悍劲儿一模一样——马衝起来就不停,刀劈下去就不收,一照面就往死里砍。
刀光闪,惨叫声起。一个明军骑兵从侧面衝进韃子堆里,马刀横著削过去,一个韃子的脖子被削开一半,血喷了一人高。
另一个明军一枪捅进韃子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来,那人还没死透,手还在空中乱抓。
韃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的刚爬起来就被砍翻,有的上了马却来不及跑,被堵在山坳里。
有个韃子骑术了得,拨马就往山坡上冲,刚跑出去十几步,两支箭同时射中他后背,他身子一僵,从马上栽下来,顺著山坡往下滚。
一个韃子头目大声呼喝,挥舞弯刀想把人聚拢起来。
话还没喊完,孟贤已经衝到他面前。那韃子头目也是条汉子,不躲不闪,举起弯刀就劈。
刀身上隱约有光芒流转——那是元蒙的功法,跟边尘烈马功路数不同,但同样凶悍。
“当!”
弯刀砍在狼牙棒上,火星迸溅。
孟贤手腕一震,烈马劲再次爆发,狼牙棒往上一挑,把那弯刀挑飞出去。不等那韃子反应过来,棒身已经砸在他胸口——“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隔著几步都能听见。那韃子胸口塌下去一块,一口血喷出来,从马上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孟贤勒住马,喘著粗气,四下扫了一眼。韃子已经乱了。
有人拼命往马上爬,有人拨马就跑,有人还在负隅顽抗。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二三十具尸体,血把草皮都染红了。
一个韃子从侧面衝过来,举刀就砍。孟贤侧身一让,狼牙棒从下往上撩,烈马劲灌进去,铁刺直接豁开那韃子的肚子——肠子哗啦一下流出来,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去。
又一个韃子衝上来。孟贤一棒砸过去,那人举刀架住,震得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不等他换气,孟贤第二棒已经砸下来——这一棒烈马劲更猛,那人刀脱手,狼牙棒砸在他肩膀上,肩胛骨碎成几块,半边身子都塌了。
他惨叫著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踏过。
烟尘滚滚,杀声震天。
孟贤一棒砸翻一个挡路的韃子,正要往前追,眼前忽然一花。
一匹青驄马从斜刺里衝出来,马上那人穿著元蒙百户长的袍子,袍角在风里猎猎作响。弯刀已经举过头顶,刀刃上寒光吞吐不定,刀芒拉出半尺来长——那是真气外放,二流高手的標誌。
那人张嘴嗷嗷叫著,刀光直奔孟贤脑门劈下来。
孟贤瞳孔一缩。
边尘势瞬间催到极致,体內气血沸腾如滚水,烈马劲灌满双臂。
他没有躲——躲不开,这一刀太快。
“来得好!”
他大吼一声,狼牙棒往上一撩——
“当!”
刀棒相交,火星四溅。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孟贤虎口发麻,手腕骨头嘎吱作响。
两人胯下的马都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蹄子在地上刨出深坑。
百户长拨马回头,又是一刀。
这一刀更快,刀芒拉出一道白线,划破空气发出“嘶嘶”的尖啸。
孟贤侧身一闪,狼牙棒横扫过去。
那百户长低头躲过,反手又是一刀,刀尖直奔孟贤肋下。
噹噹噹噹当——
五刀连劈,刀棒相交的声音炸开,震得旁边的人耳朵嗡嗡响。两人胯下的马都被震得往后退,蹄子在地上刨出深坑。
孟贤咬著牙,烈马劲一波接一波往棒上灌。
第六刀劈来。
孟贤这回不退反进。他硬扛著那一刀的刀芒,烈马劲全部灌入双臂,狼牙棒往上一迎,顺势往前一送——
百户长躲闪不及,狼牙棒上的一根铁刺从他脸上刮过。
“啊——!”
一声惨叫,半张脸皮肉翻卷,鲜血哗地涌出来,糊了满脸满脖子。
那百户长捂著脸,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刀芒瞬间消散,真气紊乱,身上的气息一下子弱了下去。他一夹马腹,拨马就跑。
主將一跑,剩下的韃子彻底崩溃了。有人扔了刀抱头跑,有人拼命打马,恨不得马长出八条腿。
还有几个被明军团团围住,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孟贤勒住马,喘著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开两道口子,血顺著手腕往下淌。
但他感觉不到疼——烈马劲运转之下,浑身气血沸腾,那点疼早就被淹没了。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战场,地上躺了二三十具韃子尸体,剩下的七十余骑已经跑出老远,烟尘滚滚往草原方向逃窜。
孟贤看著那帮逃兵,又看了看元蒙斥候留下的战马——那些马匹膘肥体壮,正是追击的好脚力。
他深吸一口气,边尘势运转,体內气血重新奔涌,日行三百里,这才哪到哪。
他举起狼牙棒,棒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人带一匹马,跟我追!”
话音未落,他拽过一匹背上无人的青驄马的韁绳,一夹胯下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追了出去。
刘湍蒋雄紧隨其后,五十余骑像一阵风,卷过草地,追著那帮逃窜的韃子,衝进了茫茫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