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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酒酣
    马蹄刚踏出营门,孟贤手腕一收,勒住韁绳。
    蒋雄和刘湍一左一右站在辕门外,手里牵著马。
    日头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生了青苔的土墙上。
    “你俩在这儿做甚?”
    蒋雄抬手蹭了蹭后脑勺,咧嘴笑:“总旗,俺俩合计著请您吃顿酒。要不是您带著俺们追了一天一夜,咬住那帮崽子,俺们也立不了这大功。”
    刘湍点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手却下意识往左小臂上按了按。
    孟贤看看他俩,把韁绳换到左手:“成,还是老地方。”
    他侧身冲营门口的侍从招手。孟福小跑过来,仰著脸等吩咐。
    “回家跟爹娘说一声,我晚些回去。”
    孟福应声转身就跑,靴底扬起一小撮灰。
    三匹马顺著土路往北走,蹄声惊起路边草丛里的麻雀,扑稜稜钻进枯草堆里。秋收已过,地里只剩黄澄澄的草垛子。
    澡堂子在城东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框上掛著褪色的木匾,“混堂”两个字已模糊不清。
    三人翻身下马。蒋雄伸手掀开厚粗布的帘子,侧身站在一旁:“总旗,您先请。”
    里头光线昏暗,过道狭窄。走到尽头掀开另一道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白蒙蒙的雾气瞬间裹住三人,带著皂角和汗混合的气味。
    “三位客官——里边请!”跑堂的迎上来,肩上搭著白巾。
    “三大池,热水,搓背。”蒋雄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往柜檯上一拍,“再备三件新衣。”
    铜钱叮噹响了一串。跑堂的接过去,扯著嗓子冲里头喊:“三位——热水大池——搓背——新衣三件嘞!”
    三人走到里间的长凳旁。孟贤解开外衣叠好放在凳上,里衣被汗浸透,紧贴在身上。蒋雄已经把衣服扒得精光,胸前背后几道旧伤疤格外显眼。
    刘湍脱得慢。他右手攥著左胳膊,慢慢往下褪袖子——左小臂上缠著粗布条,中间洇出一块发暗的褐色印子。
    孟贤瞥见了,走过去:“怎么不早说?”
    刘湍没吭声,把袖子褪到底,解开布条,露出底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
    “刀蹭的,不碍事。”刘湍把布条扔在长凳上,“皮肉伤,没伤著筋。”
    蒋雄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拍拍刘湍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晃。
    三人掀开布帘走进澡池子。里头热气更重,白雾瀰漫,能见度不足三尺。脚下的青砖地湿漉漉的,踩著格外滑。
    大池子里已经泡著四五个人,都眯著眼靠在池壁上,像是睡著了。孟贤探脚试了试水温,慢慢把身子沉下去,坐到池底台阶上,热水漫到胸口。他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蒋雄扑通一声整个人蹲进水里,水花溅起老高,溅到旁边一个老头身上。老头扭头瞪他一眼,蒋雄没看见,正双手撩水往脸上泼。
    刘湍挨著孟贤坐下,把左胳膊搭在池沿上不让伤口碰水,右手撩起热水往身上浇。
    池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撩水的沙沙声。隔壁池子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一片。
    过了半晌,蒋雄突然开口,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沉闷:“俺爹当年在北边打仗,打完仗第一件事就是找澡堂子泡澡。他说,身上的血能洗掉,心里头的苦才能跟著忘。”
    孟贤睁开眼看著面前白茫茫的雾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十六岁,刀捅进去拔出来,血喷了一手。后来他也是这样泡在澡堂子里,看著水慢慢变红,又慢慢变清。
    刘湍在旁边接话:“我爹不打仗,他打铁,打完铁也泡澡,说是骨头缝里都是铁锈味,不泡睡不著。”
    蒋雄扭头看他:“那你爹现在还泡不?”
    刘湍摇摇头。
    池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底下烧著的水咕嘟咕嘟响。
    从澡堂子里出来,日头又往下沉了一截,西边的天烧成一片红。三人换上乾净新衣,身上的水汽渐渐蒸发,带著皂角的清香,混著傍晚的风从领口钻进去,凉丝丝的。
    三人牵著马往巷口的酒肆走去。
    巷子窄,两边的墙把天切成一条。墙头上趴著几只野猫,眯著眼看他们走过。
    酒肆在巷子拐角处,挨著一条小水沟,沟边种著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禿了,只剩几根枯枝耷拉著。
    三人把马拴在柳树上,掀开布帘子弯腰走进去。店里光线昏暗,只有靠窗那桌亮堂些。日头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出桌面上的纹路和刀痕。
    掌柜的抬头瞥见他们,笑著冲里头喊:“切五斤熟羊肉,烫壶热酒!”
    三人走到靠窗的桌旁坐下。蒋雄把腰刀解下来往桌边一靠,刀鞘撞在板凳腿上,咚的一声闷响。刘湍没解刀,只是把刀往身后挪了挪,刀柄抵著腰。
    酒先上来了。粗瓷酒壶,三个粗瓷碗,壶嘴冒著热气。
    蒋雄抢过酒壶给孟贤的碗倒满,又给自己和刘湍倒上。
    酒倒得满,碗沿上掛著酒珠子。
    “来,总旗,俺先敬您一碗!”蒋雄端起碗,碗沿碰了碰孟贤的碗,叮一声。
    他一仰脖咕嘟咕嘟灌下去,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抬手用袖子抹了把嘴,咧嘴笑。
    孟贤端起碗抿了一口,慢慢放下。酒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熟羊肉端上来了,五斤,切得厚薄不匀,堆在木盘子里,肉还冒著热气。
    蒋雄伸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油从嘴角渗出,他伸手一抹,抹在手背上又舔了。刘湍也伸手抓了一块,右手抓著慢慢撕咬。
    酒过三巡。
    蒋雄把碗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胳膊肘支在桌面上。
    他看著孟贤,压低声音:“总旗,俺爹在军中的袍泽给俺传了话,说这回咱们全歼蒙古斥候的功劳,要上报燕王殿下。”
    他顿了顿,舔舔嘴唇:“估摸著咱们几个这回不只要升官,在燕王那儿也得留下名號。就是不知道,到时候俺俩还能不能跟著您。”
    刘湍在旁边接话,手里攥著酒碗,指头在碗沿上反覆蹭:“是呀,总旗。跟著您打仗痛快,也放心。要是被转到其他队伍,俺俩还不如回俺们爹那儿呢。”
    孟贤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话。酒碗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著蒋雄——蒋雄脸上的笑意没了,换上一副紧张的表情,眉头拧著。又看刘湍——刘湍依旧攥著酒碗,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拖得老长。
    孟贤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放心。”他往前坐了坐,胳膊肘也支在桌上,“咱们是一起在死人堆里滚过的生死兄弟,別人我也信不过。”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篤篤响:“我估摸著这回能官升一级就顶天了。到时候我会跟谭叔说一声,把你俩调到我这儿来。”
    蒋雄脸上那点紧绷的劲儿一下子就鬆了。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牙,牙缝里塞著羊肉丝。他伸手拍拍胸口,拍得咚咚响,拍完又揉了揉。
    “有总旗这句话,俺们俩就把心放肚子里了!以后您指哪儿,俺们打哪儿!”
    他连忙端起酒碗举到孟贤面前,举得高高的。刘湍也端起碗凑过来。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响,酒液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干!”
    三只碗底朝天。蒋雄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笑声把墙上的年画都震得抖了抖。
    窗外的日头又往下沉了沉,光线昏黄,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三张红扑扑冒著热气的脸上。
    酒喝得差不多了,三人起身往外走。蒋雄把酒钱拍在柜檯上,掌柜的笑著收了。三人掀开布帘子走出酒肆。
    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西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刀割开的一道口子。柳树上的马听见动静,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三人翻身上马,顺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孟贤骑在最前面,蒋雄和刘湍跟在后头。马蹄踏在土路上,得得得,不紧不慢,在夜色里传得格外清楚。
    走到一个岔路口,孟贤勒住马,回头看他俩。
    蒋雄的脸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两只眼睛亮著。刘湍也是,整个人融进夜色里,只剩个轮廓。
    “明儿个营里见。”
    蒋雄咧嘴笑,白牙一闪:“明儿个见,总旗。”
    刘湍点点头,嗯了一声。
    孟贤一抖韁绳,青驄马拐进左边的巷子,蹄声渐渐远去,噠噠噠,一下一下,慢慢变小,最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