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城墙后面,余暉从城垛缝隙漏出来,斜洒在街面上,把青石板染成暗红色。
孟贤手腕一收,勒住韁绳,微微回头。
蒋雄和刘湍还站在酒肆门口,暮色里身形有些模糊。
蒋雄抬起胳膊用力挥了挥,刘湍站在原地微微点头。
孟贤也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隨即两腿一夹马腹。青驄马迈开步子,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噠噠声响顺著窄巷传出去,渐渐被晚风吞没。
蒋雄盯著那个方向,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开口:“总旗这回,总算是熬出头了。”
刘湍没接话,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小臂上缠著的粗布鬆了,边角往下垂。他抬起右手,指尖捏住布条一端往紧勒了勒,勒得手腕上泛起一圈白印子。
“也不知道这回燕王能不能赐下內功修行之法。”
刘湍抬起头,目光望向孟贤消失的方向,“总旗虽说天生神力,靠著硬功熬出今日的本事,可將来要是遇上內功深厚的高手,硬碰硬,终究要吃大亏的。”
蒋雄往地上啐了一口:“哼,谁叫咱总旗出身不好。千户之子,听著风光,可他是庶出的。家里那点资源,全砸在他那个嫡出的弟弟身上了。”
刘湍没吭声,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蒋雄转身往拴马桩走,脚步有些沉,边走边嘟囔。
后面的话被晚风颳散,碎在空气里。
孟贤骑在马上,由著青驄马慢慢走。路过城墙根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还剩半边,红彤彤的,把城墙上的垛口勾出一道金边。
再过一会儿就要宵禁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两旁的铺子陆续上门板,咣当咣当的声响在巷子里迴荡。
孟贤调转马头,拐进自家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影,正踮著脚往这边张望。
门房老张头瞅见孟贤,立刻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上来。
他腿脚不大灵便,一脚深一脚浅,跑到马前头,微微弯腰喘著气:“大少爷!您可回来啦!老爷让您去见他呢,就在正房等著,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
孟贤翻身下马,把韁绳递过去:“把我这马好好洗刷一番,再餵些精料。”
老张头双手接过韁绳:“您放心,大少爷!”
他牵著马往后院走,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冲孟贤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催促。
孟贤转身往正房走去。院子里的青砖地扫得乾乾净净,廊檐下掛著的两盏灯笼还没点亮,黑黢黢地悬在木桿上。正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糊窗户的棉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他走到正房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整了整身上的新衣,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模糊不清。
咚咚。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
“进来。”
孟贤伸手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
正房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两端各点著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孟善坐在桌边的太师椅上,穿著一身居家的青布长袍,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两端。
旁边的椅子上坐著苏氏,手里攥著一方锦帕,身子微微往前倾著,看见孟贤进来,眼睛先往他脸上扫了一圈。
孟贤走到屋子当中,撩起袍角,双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儿子孟贤,拜见父亲,母亲。”
他低下头,额头触地,顿了一顿,才缓缓直起身,垂著双手,目光落在地面上。
孟善抬起手,往上轻轻抬了抬:“贤儿,起来吧。”声音比平日软和了许多。
孟贤缓缓抬起头,站起身,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孟善脸上泛著一层红光,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平日里的威严淡了许多。
苏氏依旧看著孟贤,看了好一会儿。
孟贤脸上明显瘦了,颧骨比离家前高了一截,下巴也尖了些,嘴唇乾得起皮,嘴角还残留著一丝未消的疲惫,脸上的细小伤口隱约可见。
她拿起锦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说说。”孟善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此次围剿那帮入境的韃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从头到尾,细细说来。”
孟贤站在原地,缓缓开口。从出营那天发现元蒙斥候踪跡,到一路追踪死死咬住,再到分兵包抄、与元蒙百夫长交手,最后全歼敌军、回营交差,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条理清晰。
孟善静静听著,时不时微微点头。听到那个元蒙百夫长刀上有芒、练出內功时,他眼睛微微眯了眯;听到孟贤一棒砸碎那百夫长的肩胛骨时,他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孟贤说完,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油灯火苗跳动的细微声响。
孟善缓缓站起身,背著手,绕著孟贤转了一圈,脚步沉稳,目光细细打量著孟贤。
转完一圈,他在孟贤面前站定。
“有几处疏漏。”他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头一件,你分兵包抄时,左右两翼相隔太远,空隙太大。
若那百夫长当时往两翼之间穿插突袭,你那五十人就要被他切成两块,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孟贤垂著眼,指尖微微蜷缩,默默记在心里。
“第二件,你与他交手时,不该让蒋雄刘湍他们全退开。
留两三个在外围,弯弓搭箭,瞅准机会放他一箭,他刀上的芒再利,也得分神应对。”
孟贤微微点头:“儿子记下了。”
“第三件……”孟善顿了顿,目光紧紧盯著孟贤的眼睛,“你打完仗,只顾著搜他身上那点財物,可曾想过,他刀上的芒是怎么练出来的?有没有留下內功心法,或是相关的物件?”
孟贤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隨即轻轻摇了摇头。
孟善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脆响。
“贤儿。”他抬起头,看著孟贤,眼神复杂,“为父问你。”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一字一句道:
“你想不想记名你母亲名下,修习咱们孟家嫡传的內功心法,將来继承为父的军职?”
屋里一下子变得死寂,连油灯火苗跳动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苏氏攥著锦帕的手,指节瞬间发白,锦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紧紧盯著孟贤,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出声。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晚风顺著窗缝吹进来,吹动了糊窗户的棉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屋里油灯的光一跳一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隨著火苗晃动,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