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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奇遇
    屋里黑透了,只有月光透过糊窗纸的缝隙渗进来,在榻前铺开一小片灰白。
    孟贤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的眼珠反著淡淡的月光,像两块被反覆磨亮的黑石。
    他微微张开嘴唇,一口浊气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嗤——
    气箭激射而出,三尺多远,稳稳打在榻前的方砖上,砖面的薄灰被吹开一小片。
    孟贤双手缓缓放下。结印太久,十根手指早已僵得发木,放下的瞬间,指节传来一连串咔吧咔吧的声响。
    他把两只手摊开,轻轻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月光落在手心里,照出纵横交错的掌纹,照出虎口和指根处层层叠叠的老茧。
    身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酥痒。那痒不从皮肤表面来,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顺著肩胛骨钻进后背,再蔓延到腰眼、大腿、小腿,直达脚底板。
    孟贤神色平静。他清楚地知道,这是力气在悄悄增长,筋骨在慢慢变得坚韧,是功法修行又有精进的徵兆。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收拢,攥成拳头。在月光里举著,指节一根根凸出来,皮肤绷得紧紧的。
    攥紧的瞬间,小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像粗壮的蚯蚓趴在皮肤底下,透著一股磅礴的力量。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又强了几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恰好落在他的半边脸上,照出颧骨的轮廓,照出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道疤是两年前剿匪时留下的,至今还清晰可见。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那道疤痕。触到的瞬间,那些尘封的旧事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是他穿越来大明的第九个年头,洪武十七年,他才十二岁。
    那年他的个子还没长开,可一身力气已经不逊於府里的寻常汉子。
    府里的下人私下嘀咕,说大少爷天生神力,骨骼清奇,將来必定是驰骋沙场的猛將胚子。
    那天他耐不住府里的沉闷,偷偷跑了出去。府墙根底下长著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树杈子伸到墙头上。
    他踩著树杈,脚下一纵,手臂用力一扒,身子一翻,就轻盈地翻上了墙头。
    墙外头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他弯腰,双腿轻轻一跃跳下去,膝盖微微弯曲缓衝,脚下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顺著小巷往外走,没多远,他瞥见巷尾的墙根底下蜷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人,一个穿著僧衣的喇嘛。
    那喇嘛身上的僧衣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污,露出底下的皮肉。他就那么蜷在墙根,像一块被人丟弃的破布,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当孟贤凑近时,却愣住了。
    那喇嘛虽然形销骨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不是靠著墙硬撑出来的直,而是哪怕昏死过去,脊柱也自然绷著的一条线,像埋进土里也折不断的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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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隱约能看见眉骨的轮廓,高耸得惊人。
    即使双目紧闭、嘴唇乾裂,那张脸上也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平静得像一尊入定的古佛,对外界的饥寒、病痛,全然不放在心上。
    孟贤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子底下。
    指尖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缓缓呼出。那气息极轻、极慢,却绵长得惊人,一口呼吸,比他平时三口气的时间还长。
    他立刻站起身,四下看了看,转身往回跑。
    不过片刻功夫,他又翻了出来,怀里紧紧揣著一个温热的白面馒头,手里端著一碗凉水。
    那喇嘛依旧蜷缩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姿势分毫未变。
    孟贤再次蹲下,把碗轻轻凑到他嘴边。冰凉的碗沿碰到乾裂的嘴唇,那喇嘛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孟贤慢慢倾斜碗沿,凉水缓缓流进他的嘴里。
    一碗水餵完,他又把怀里的馒头掰碎,捏成细小的碎块,小心翼翼地塞进那喇嘛嘴里,用指尖轻轻按压他的脸颊,帮他吞咽。
    餵完馒头和水,他就蹲在那儿静静地看著。
    就在这时,那喇嘛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孟贤浑身一震。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浑浊,却深不见底。
    像两口枯井,井口长满了荒草,可你若探头往里望,会发现井底藏著整个星空。
    那眼睛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感激,没有慈祥,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著,像在看,又像在看穿他身后更远的东西。
    孟贤被那目光罩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明明只是一个濒死的老人,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他却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猛虎盯住的兔子。
    隨后,喇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极浅,浅得像湖面上的一道涟漪,可孟贤却觉得,整个巷子都被那笑容照亮了。
    喇嘛缓缓抬起手。
    那只手乾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可抬起来的瞬间,没有一丝颤抖,就那么稳稳地落在他的头顶上。
    掌心触到头顶的剎那,一股温热涌进来。不是寻常的暖意,是滚烫的、带著磅礴生机的热流,顺著百会穴往里灌,瞬间流遍全身。
    紧接著,喇嘛开始念经。
    那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低沉沉的,嗡嗡作响,像寺庙里的大钟被敲响之后残留的余音。
    可那余音里,又藏著別的东西——像远处传来的闷雷,像大地深处的地动,像一万个人同时诵经的迴响,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那声音穿透耳膜,顺著骨头缝往里走,钻进脑子里,钻进胸口里,钻进丹田里,浑身都跟著微微震颤。孟贤想动,却动不了;想闭眼,也闭不上。只能硬生生承受著那声音的冲刷。
    与此同时,无数杂乱的画面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一尊菩萨浮现出来——
    那菩萨高有丈六,肌肉虬结如山峦起伏,每一块肌肉都鼓胀到极致,青筋在皮肤底下盘根错节,像千年老树的根系。
    他的肩膀宽得能扛起山岳,胸肌厚得能挡住刀枪,双臂粗壮如殿柱,每一寸皮肤都绷得紧紧的,透出要把天地撑破的力道。
    他脚下踏著一头白象。
    那白象不是温顺的畜生,而是山林里横行无忌的霸主。象鼻高高捲起,露出两根朝天戳著的象牙,牙尖泛著冷光,能戳穿一切挡路的东西。
    它的四蹄粗壮如柱,踩在地上,地面都在震颤。它仰头嘶鸣,那嘶鸣声里,是山林之王才有的霸道。
    另一只脚踏著一条金龙。
    那龙不是画上那种祥瑞的神兽,而是一条浑身鳞甲森然的凶物。龙鳞片片倒竖,像无数把匕首插在身上;龙爪死死抠进地里,爪尖勾著,仿佛隨时能把地面撕开一道口子;龙目圆睁,竖瞳里透著冷血的凶光,龙嘴大张,欲要向上撕咬。
    那菩萨就踏著这两头凶物,浑身肌肉賁张,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战佛。
    他是力量的化身——菩萨的威猛、白象的蛮力、金龙的凶悍,三者融为一体,混成一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菩萨动了,缓缓摆出一个姿势,双臂张开如大鹏展翅,胸肌绷紧如满弓,每一块肌肉都在賁张、在震颤。
    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特的印诀,那印诀古朴拙重,带著开天闢地时的蛮荒气息。
    画面一闪,菩萨换了另一个姿势——单臂擎天,五指张开,仿佛要把苍穹托起来;
    另一个印诀紧隨其后——双手合十,却猛地向外翻开,像要把虚空撕成两半。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臂,都像有千钧重物隨之移动。
    画面一闪,又换了另一个姿势,另一个印诀。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快速翻书。
    每一个姿势、每一个印诀都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想忘都忘不掉。
    渐渐的,菩萨的身形开始变化。
    那如山岩般鼓胀的肌肉慢慢舒展,不再那般凌厉逼人。脚下的白象和金龙,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淡去,化作两朵莲花——一朵洁白如玉,一朵金光灿灿,圣洁而庄严地浮在那里。
    菩萨的面容也在改变。
    圆睁的怒目缓缓垂下,变得柔和;紧绷的嘴角慢慢鬆开,弯出一丝弧度。
    眉眼间的凶悍褪去,多了几分悲悯,渐渐化作了一尊佛陀的模样。
    那佛陀盘膝坐在莲花之上,身后透出淡淡的光芒,一道一道的,像太阳射出来的金光,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他的面容慈悲圆满,嘴角含著若有若无的笑意,垂目俯视眾生,像在看,又像在看穿一切。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动作极慢,慢得像山在移动,像海在起伏。可抬起来的瞬间,整个画面都为之一滯——仿佛天地万物,都在等他这一个动作。
    手掌翻过来,五指舒展,掌心朝下,指尖轻轻触地。
    那是成道印。
    可这成道印,和寻常的成道印不一样。
    他的手指触地的剎那,那地面不再是莲花台,而是整个大地。他的指尖轻轻按著,好像整个大地都在他掌下臣服,不敢动弹。
    他的左手横在腹前,掌心朝上,拇指与食指轻轻相扣,成一个圆满的环。
    那是禪定印。
    可这禪定印,和寻常的禪定印也不一样。那环里,圈著的不是虚无,而是整个宇宙。
    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好像攥著日月星辰,攥著生老病死,攥著一切眾生逃不脱的轮迴。
    两个手印合在一起——右手触地,证得无上正觉;左手禪定,安住法界之中。
    而他的脸上,依旧是那慈悲的笑容。
    可那慈悲里,藏著別的东西。
    那一刻,孟贤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这个面带慈悲的佛陀,摆出的却是这样霸道的印诀。
    那不是慈悲,那是比菩萨的力更高一层的力——菩萨的力是明著的、外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佛陀的力是收著的、藏著的、看似温和却让一切反抗都显得可笑的。
    菩萨踏著白象金龙,已经是力的化身。
    可佛陀不需要踏任何东西。他往那儿一坐,天上地下都在他脚下。
    这就是这套功法的根本。
    不是从人到菩萨的修持,是从菩萨到佛陀的攀升。菩萨还要借白象金龙之力,佛陀不需要。
    佛陀自己,就是力本身。
    那是一种比菩萨还要强大,还要殊胜的力之威严。
    不需要显露,不需要证明,只是坐在那里,天地自然臣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喇嘛的诵经声突然停了。
    孟贤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空荡荡的,巷尾的墙根底下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个喇嘛不见了,他餵剩下的馒头不见了,手里端著的碗也不见了。地上乾乾净净,连一个脚印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他浑身发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隱隱作痛,又隱隱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头顶上还残留著那只手按过的温热感,烫得像烙铁印上去的,久久没有散去。
    从此以后,那套修行之法就深深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刻进了骨子里。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那些晦涩的经文、那些清晰的图画就会自己冒出来。
    他开始默默修习这套功法,日復一日,从未间断。
    如今五年过去了。
    他已经修炼到了第五个印诀,一身力气接近千三百斤,皮韧如牛皮,生机之旺盛如熊似虎。
    月光轻轻照进屋里,落在孟贤脸上。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平静而澄澈。
    他从榻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往外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风轻轻吹动树枝,发出簌簌的轻响。
    月亮掛在半空,圆圆的,亮亮的,清辉洒遍整个院子。
    他看了片刻,轻轻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榻边,缓缓躺下。
    身体舒展,四肢放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月光透过糊窗纸,温柔地照在他的脸上。那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平静而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