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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先天, 议赏
    夜色已深,万籟俱寂。
    北平城彻底沉了下去,唯有燕王府,依旧灯火通明。
    存心殿內,几十盏油灯整齐排列,灯芯烧得正旺,將空旷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灯油是上好的沉水香油,燃烧时散发著淡淡的清香,只有一缕缕极淡的青烟从灯盏里裊裊升起,消散在殿顶的阴影中。
    朱棣坐在案几后头,身姿挺拔如松。
    他尚不足三十,肩膀宽厚,腰背挺得笔直,身著玄色常服,袖口隨意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
    案几上堆满了军报,一摞一摞码得整齐。
    下首的蒲团上,坐著一个僧人,正是道衍。
    他一身黑衣,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缓缓盘著一串念珠,动作沉稳而匀速——嗒,嗒,嗒,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朱棣伸手拿起一份军报,指尖捏著纸边展开,目光锐利如鹰,从上往下快速扫过。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紧锁的眉头骤然鬆开,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
    猛地將军报往案几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好!”朱棣声音洪亮,“以五十人,全歼元蒙精锐百人队!凭一己之力冲阵杀敌,真是个猛將胚子!”
    道衍指间的念珠微微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眼帘掀开,目光平静地看向朱棣,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
    “恭喜大王,再获猛將。”
    说完,他指间的念珠再度转动起来,嗒,嗒,嗒,节奏依旧均匀。
    朱棣手腕微微一抖,那份军报便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嗖”的一声,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笔直射向道衍。
    军报飞速掠过空气,其上附著的浑厚真气,激得沿途的灯焰纷纷往旁边倾倒。
    道衍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指自然张开,掌心朝外,指尖微微绷紧。
    军报飞到他掌心前三寸处,骤然停住——稳稳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道衍的手轻轻往下一按,那军报便稳稳落进他掌心,力道轻柔,连纸角都没捲起来。
    “阿弥陀佛。”他低声宣了一句佛號,隨后將军报凑到灯前,缓缓展开,目光落在字跡上。
    朱棣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道衍身上,带著几分讚许,也带著几分探究。
    “先生,你这禪机万象诀,愈发精深了。颇有『一颗禪心定万象,一缕禪机观乾坤』的气象。”
    他顿了顿,目光在道衍周身缓缓扫过,“方才那一手,真气外放而不散,凝而不攻,收放自如——佛门功法讲究『真空妙有』,你这一下,倒是把『空』与『有』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来,先生离那般若禪境,已然不远了。”
    道衍抬起头,手里军报未放,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大王好眼力。佛家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真气外放时,若执著於『有』,便失了灵动;若执著於『空』,便成了虚无。老僧不过是学著在有无之间,寻个平衡罢了。”
    他顿了顿,指间的念珠轻轻转动一下:“其实这理儿,与道家『有无相生,难易相成』也是相通。当年在应天府遇一老道,他跟我说:『你佛家讲空,我道家讲无,空无之间,就差一层窗户纸。』老僧琢磨了二十年,才算把这层纸捅破。”
    朱棣听得入神,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落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期许与急切。
    “佛道双修,融会贯通,难怪先生离般若禪境只差一步之遥。
    可本王这洪武乾元劲,修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摸不著先天的门槛。不知何时,才能突破桎梏,到达那先天之境。”
    道衍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朱棣。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中的军报轻轻放在膝上,双手合十,又缓缓鬆开。
    “大王可知,先天者佛称般若,道为玄牝,儒谓明德,但为何佛家讲『顿悟』,道家讲『积功』,儒家讲『渐进』?”
    朱棣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道衍继续道:“三家说法不同,理儿却是一个——根基不到,强求不得;根基到了,不求自得。
    大王所学,乃是当今圣上亲传的洪武乾元劲,此功至刚至阳,气象宏大,走的正是儒家『刚健中正』的路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棣,目光里透著几分郑重:“大王可知,易经有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这『乾元』二字,便是万物之始、天道之纲。当今圣上以此命名功法,本就藏著深意。”
    朱棣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套功法,走的不是佛门的『空』,也不是道家的『无』,而是儒家的『刚健中正』。
    乾卦象传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大王修炼此功,需在马上治军、马下治民之间打磨心性,正是应了这『自强不息』的道理。”
    朱棣缓缓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先生说得是。俺也曾琢磨过,这套功法与寻常內功不同——寻常功法讲究积蓄、讲究运转,这套功法却讲究『发』。一发出去,如山崩,如海啸,收都收不住。”
    道衍微微一笑:“这便是『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乾卦六爻,从『潜龙勿用』到『飞龙在天』,再到『亢龙有悔』,讲的便是一个『发』字。
    大王如今正值『飞龙在天』之时,正是功法威力最盛的阶段。待有朝一日突破先天,便入了『群龙无首』的境界——那是天道循环、生生不息的层次了。”
    朱棣听得眼中精光闪烁,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依先生看,俺何时能到那一步?”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转动手中的念珠:“大王可曾想过,为何此功需『马上治军,马下治民』的经歷来炼心?”
    朱棣皱眉思索。
    道衍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乾卦九三爻辞:『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说的便是白昼勤勉不怠,夜晚警惕自省。
    大王白日带兵打仗,夜里批阅军报、处理政务,正是这『终日乾乾』的写照。
    待到大王能將『乾乾』化为本能,將『惕厉』化为平常心,先天之境,便不请自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老僧修禪三十年,才摸到般若的门槛。大王今年尚不足三十,便已有如此气象,何必心急?厚积薄发,方是正道。”
    朱棣听完,沉默良久,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先生这一席话,比俺苦修三年都管用。”
    道衍摇摇头,目光平静:“老僧不过是借佛道两家的话,把大王已经明白的道理说透罢了。真正管用的,还是大王这些年『终日乾乾』的积累。”
    朱棣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案上的资料,又看了一遍孟贤的那份。看完,他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几分感慨。
    “这小子倒是有趣。”他把资料往案上一放,“十五从军,从零做起。这份心性,倒是有点『潜龙勿用』的意思。”
    道衍接过话头:“不止如此。大王看他这一战——以五十人追踪敌影,分兵包抄,最后亲自冲阵。
    这不是莽夫之勇,是『见龙在田』的气象。该藏的时候藏得住,该露的时候露得狠。假以时日,此子未必不能成气候。”
    朱棣点点头,微微扬声冲殿外喊了一声:“来人,把右护军总旗孟贤的军档,速速拿来!”
    殿外立刻传来一声恭敬的应声,隨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身著鎧甲的侍卫双手捧著一摞文书,躬身走进大殿,轻轻放在案几上,转身缓缓退了出去。
    朱棣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书,指尖翻开,目光在纸上游走,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叨:“呦呵,还是咱们老底子的子弟,如今才年方十七。孟千户家的小子,倒是没想到。”
    他翻到下一页,目光顿了顿:“可惜啊,是个庶出,出身委屈了些。”
    又翻了一页,朱棣的目光落在一行字跡上,眉头微微动了动,隨即又舒展开来。他伸手,轻轻点了点那行字,低声念道:“十五从军,凭藉战功,逐步升为总旗。从军前,为报嫡母养育之恩,也为了成全弟弟前途,拒绝家传內功与上好大药,甘愿从零做起,修习军中基础功法。”
    念完这句,他抬起头,目光看向道衍,语气欣喜:“不错,不错,知恩图报,顾全大局,难得有这般心性,比那些爭名夺利的世家子弟,强上太多。”
    道衍微微頷首:“佛家讲『上报四重恩』,这『报恩』二字,是修行的根基。此子能不忘嫡母养育之恩,將来也必能不忘大王的知遇之恩。”
    朱棣笑著点点头,继续往下翻看,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浓:“兄弟和睦,不爭不抢,好好好,孟千户,教出了个好儿子!”
    看完军档,他轻轻將其合上,放在案几一侧,又拿起旁边另一摞文书——那是暗探查来的资料,比军档厚了数倍。朱棣隨手翻了翻,便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道衍跟前,將那摞暗探资料直接递了过去。
    “先生,你看看,此子资质尚可,心性亦佳,如何栽培,方能让他发挥最大用处,成为俺麾下得力干將?”
    道衍伸出双手,接过资料,轻轻放在膝盖上。念珠还在他指间转动,嗒,嗒,嗒,节奏未乱。
    他低头快速翻看了几页资料,而后抬起头,目光看向朱棣。
    “阿弥陀佛。”他將念珠缓缓缠在手腕上,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而后又缓缓鬆开,语气沉稳,“此子勇猛善战,胆识过人,且知恩重义,心性纯良,大王自当以恩义结之,使其真心归附。”
    “但此子年岁尚浅,不过十七,若骤升高位,难免心生张狂,反而不利於他的成长。不如先以此功,擢升他为试百户,既赏其功,又不显得太过突兀。
    同时,赐予他上等功法与配套大药,一来笼络其心,二来助他打磨根基,以观后效。”
    朱棣听完,连连点头。他转身走到案几前,伸手拿起一块青玉镇纸,在手里掂了掂。
    那镇纸是上等和田青玉所制,雕成臥虎形状,虎目圆睁,神態威猛。
    “先生所言甚是,与俺所想,不谋而合。”他將镇纸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此子天生神力,骨骼清奇,乃是修行硬功的绝佳苗子。就赐予他一套绝顶硬功,再配上滋养大药,助他打磨筋骨。
    过个几年,待他身子彻底长成,便能由外而內,自行凝练真气。”
    道衍缓缓点头,从膝盖上拿起那份暗探资料,又快速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据暗探回报,此子尤善使棍,所学皆为军中基础功法,招式刚猛,但缺乏真正的棍法传承。大王可再赐予他一套上乘棍法,补齐他的短板。”
    朱棣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声音豪迈,响彻大殿:“本王还差这一套棍法不成?功法、大药、棍法,一併赐予便是!只要此子能真心效命,本王便不会亏待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脆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过后,便归於寂静,已是三更天了。
    道衍缓缓站起身,將手中的军报和暗探资料轻轻放回案几上,摆放整齐,而后双手合十,冲朱棣微微躬身:“大王,夜深了,寒气渐重,还请早些歇息。老僧告退。”
    朱棣摆了摆手:“先生去吧,也好好歇息,明日再议其他事。”
    道衍微微頷首,转身往外走去。黑色的衣袍渐渐融入殿深处的暗影之中,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最终消失在殿门外。
    朱棣坐在案几后头,目光落在那摞军报上,尤其是孟贤那份,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眼底满是期许。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轻轻推开殿门。晚风带著深夜的寒凉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微微晃动。
    他抬眼望去,月亮掛在半空,圆圆的,亮亮的,清辉洒遍整个王府,把院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隱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渐渐远去,消散在深邃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