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贤这些天閒得骨头缝都发痒。
蛮犀撼山劲大成后,浑身力道像汛期的河水在身体里奔涌,却被堵住出口。
那股劲儿憋得他坐立不安——站著晃,坐著抖,连躺著都想蹬两下腿。
但秘籍上用红字標註得明明白白:大成之后需静养,待筋骨、气血与劲力彻底相融,方可图后续。
今日实在没忍住。
他走到院里那棵老槐树跟前,抬手——就轻轻捶了一下。
真就一下。
老槐树的树干猛地一颤,抖落下漫天树叶,哗啦啦铺了一地。
树身上留下个浅浅的拳印,可那震颤的动静,把端著一盘糖糕来送吃食的苏氏嚇得差点把盘子扔了。
得,功是练不得了。
孟善特意给儿子请了一旬假,让他好好在家养著。
孟贤算是彻底放飞了自我。
往日天不亮就起身的习惯全拋脑后。日上三竿,阳光明晃晃照在榻前,他才懒洋洋掀被子。
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厨娘做的白米饭、大馒头,他能扒两大盆,吃得鼻尖冒汗,油光满面。
吃饱了再灌一碗虎髓补气丹熬的汤水,便往榻上一躺,没多久就打起轻鼾。
醒了便摸出苏氏让厨娘醃的糖糕、晒的乾果,坐在廊下慢慢嚼,两条腿悬空晃来晃去。
唯一的活动,是每日起床后在院里打几趟拳架。
动作慢悠悠的,也就图个活动筋骨。
他试过稍微卯点劲——拳头带起的风竟吹得院角柴草垛沙沙响,嚇得檐下那群麻雀扑棱著翅膀一鬨而散。
孟贤赶紧收了劲。
可他天生不是能閒住的性子。
在院里转了两圈,扒著廊柱看了会儿蚂蚁搬家。
转著转著,目光落在院角那几个蹦躂的弟弟妹妹身上。
孟瑛和孟瑄正追著跑,手里攥著一个草编的蚂蚱。
孟琳坐在石阶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小人。
最小的孟瑜被他抱著,手里攥著半块糖糕,吃得满脸糖渣。
孟贤眼睛一亮。
他凑过去,清了清嗓子。
“咳。”
原本闹哄哄的院子瞬间安静。四个小的一齐扭头看他,眼神里带著警惕——他们太了解大哥了,这副模样,准没好事。
“孟瑛。”孟贤指了指院中央那块青石板,“让大哥看看你马步扎得怎么样了。来,一炷香,少一刻都不行。”
孟瑛脸一下子垮下来。
他乖乖走过去,在那块青石板上蹲下。
才刚蹲稳不一会儿,两条小腿就不住地打颤。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额头上汗珠子滚成串,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
他才八岁,这会儿脸憋得跟熟透的猪肝似的。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大哥……我真练不动了——”他声音发飘,带著哭腔。膝盖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被自己硬生生绷直,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孟贤蹲在他跟前。手里端著个粗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语气不咸不淡:
“才一炷香就撑不住了?当年我练这个,爹就坐在廊下,菸袋锅子一下下敲著栏杆,一盯就是一上午。我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那能一样吗——”孟瑛哭丧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力气比我大好几圈呢!我这腿都快断了……”
“一样。”孟贤眼皮都没抬,喝了口茶,“都是老孟家的种,凭啥你就特殊?”
孟瑛嘴一瘪,眼泪差点掉下来,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孟琳抱著孟瑜坐在石阶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孟贤,眼神里带著点敬畏。孟瑜不懂什么叫扎马步,只是觉得大哥好凶,乖乖靠在孟琳怀里。
“大哥——”
院门口传来轻悄悄的声音。
最机灵的孟瑄从门框后探出半个脑袋,头髮梢还沾著草屑,笑得贼兮兮的:“娘叫你吃饭嘞!说燉了你爱吃的羊肉,再不去菜就凉啦!”
孟贤这才慢悠悠站起身。他低头瞥了眼还蹲著的孟瑛:“起来吧。吃完饭,接著练。下午再加一炷香,什么时候练稳了,什么时候歇。”
孟瑛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胳膊撑著地面,连挪一下的劲都没了,小腿还在不住地打颤。
孟贤走过去拽著他孟瑛的衣领子,像拎小鸡一样,一把將他拎起来,抬脚往堂屋走去。
晚饭时分,八仙桌摆在堂屋中央。
油灯光昏黄昏黄的,映著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桌上都是寻常家常菜,却透著满满的烟火气。
苏氏拿起筷子,先给孟善夹了块肉,又夹了块最嫩的放进最小的孟瑜碗里。然后她缓缓开口:
“贤哥,明日你陪娘去趟潭柘寺。我跟几位夫人约好了,去那里上香祈福。”
孟贤正埋头扒饭,闻言愣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行啊娘,儿子现在不用去营里当差。陪您好好逛逛。”
“大哥,我也想去!”
孟瑛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直愣愣地看著苏氏,眼神里满是期待:“娘,我想去看佛像,还想买糖人吃!”
“还有我!”孟瑄凑著脑袋喊,身子都快从凳子上滑下来,“我也去!我听说潭柘寺有好多鱼,我想去餵鱼!”
“我也去!”孟琳放下筷子,小手擦了擦嘴角的油,“我要去求个平安符,保佑瑜儿健健康康的!”
最小的孟瑜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看著哥哥们一个个嚷嚷著要去,急得小脸通红。
他抓著苏氏的袖子,小短腿在凳子上一顛一顛的,嘴里含糊地喊著:“大大哥!去!去!”
孟贤没敢应,他偷偷扭头看了眼苏氏——这几个小的性子跳脱,出去怕是会捣乱。这事儿,还得娘说了算。
苏氏端著碗,筷子停在半空。
她脸上的神色有点怪。不是不高兴,也不是不耐烦,就像是心里揣著什么事儿,连孟瑜扒拉她袖子都没察觉。指尖摩挲著碗沿,眉头微微蹙著。
“夫人”孟善端著碗,眼角余光扫过四个眼巴巴盯著苏氏的小子,嘴角带著点笑意,“这帮小的难得有兴致,潭柘寺也不算太远,便一起去吧。多带几个僕人丫鬟跟著,看著他们点,也乱不了。”
苏氏这才回过神。
她目光扫过四个孩子——孟瑛赶紧把扔桌上的筷子捡起来,规规矩矩放好;孟瑄立刻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孟琳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连孟瑜都不晃腿了,乖乖坐著,小脸绷得紧紧的。
“行了行了,別装了。”苏氏被他们这副模样逗笑了,轻轻嘆了口气,眼底的犹豫散去,“那就一起去。不过——”
她声音一沉,筷子往桌上“啪”地一拍。
“明天谁要敢调皮捣蛋,乱跑乱闹,敢去招惹寺里的僧人,敢乱碰寺里的东西——回来老娘就让谁吃竹板炒肉。绝不轻饶!”
四小立刻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孟贤埋著头扒饭,肩膀微微耸著,憋著笑。他偷偷瞥了眼四个弟弟妹妹,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样子,实在是好笑。
“贤哥”苏氏又转向他,语气软了些,眼神里带著点期许,“明天记得把我给你新做的那套黑色袍子穿上,针脚细,料子也软,是我特意给你选的好料子。年轻人就得乾净利落点,精神气足些。
別学你爹——一件衣服穿得袖口都发亮了,也不知道换。”
孟贤愣了一下,抬眼瞥了眼对面的孟善。
可不是嘛,爹那件藏青袍子,穿了快两年了,袖口磨得发亮,却还是天天穿著。
孟贤心里嘀咕:拜佛就拜佛,跟穿新衣服有啥关係?
孟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啥也没说。
晚饭后,苏氏收拾碗筷,孟善去屋里喝茶。
孟贤带著四个弟弟妹妹去院里消食。
月光洒在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晚风轻轻吹过,带著淡淡的槐花香,舒服得很。
孟瑛和孟瑄追著跑,惊起草丛里的蛐蛐,叫声此起彼伏。
孟琳抱著孟瑜坐在石阶上,看著他们打闹。孟瑜小手指著跑来跑去的哥哥,“啊啊”地叫。
孟贤靠在廊柱上,看著眼前这一幕,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同一轮月亮下。
张家后院,灯火还亮著。
新任燕王左护卫指挥僉事张玉的夫人王氏,放下手里的针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已经缝了一下午的衣服——给张蔷做的新裙子,针脚细密,绣著淡淡的海棠花。
她看向坐在一旁的张辅。张辅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书,看得专注,眉眼间带著几分沉稳。
王氏轻声说:“辅儿,明日你护送娘和蔷儿去潭柘寺。我跟几位千户夫人约好了去那里上香,求你爹平安顺遂,也求你和蔷儿平平安安。”
张辅抬起头,合上书放在桌上。声音沉稳,语气恭敬:“儿子知道了,娘放心。明日我一定护好您和妹妹。”
“我不去!”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娇叱。
张蔷从椅子上“噌”地蹦起来,小脸皱成一团,眉头拧得紧紧的。她双手叉著腰,语气里满是不满:
“那里一点都不好玩!全是香火味,呛得人难受!我要在家陪小红!那可是爹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得亲自餵它吃草、刷毛。要是我走了,没人照顾它,它该饿了。”
小红是张蔷的那匹小马。浑身的毛火红火红的,只有四蹄是雪白的,跑起来跟一团火球似的。张蔷宝贝得紧,连张辅想伸手摸摸马鬃,都得先问过她。
王氏手里的针线“啪”地拍在桌上。
“你这死丫头,是想气死你娘我吗?”
她站起身,走到张蔷面前,手指点著张蔷的额头:“女儿家家的,整天就知道舞枪弄棒,跟个野小子似的!还整天围著一匹马转,將来怎么嫁得出去?这次去潭柘寺,跟几位千户家的小姐一起,好好学学规矩。別整天疯疯癲癲的。”
张蔷捂著额头往后躲,嘴里还不服气,声音鼓鼓囊囊的,像在赌气:
“嫁不出去就不嫁!我就留在家里,陪您一辈子,陪小红一辈子!才不要嫁出去呢!”
“我不用你陪!”王氏被她气笑了,又气又无奈。
她指著张蔷,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明个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敢不去——”
她顿了顿,眯起眼睛,故意放缓了语速:
“老娘明个就把你那些刀枪棍棒全扔了,让你再也没法舞枪弄棒。还有你那小红——我就送隔壁去,再也不让你见它。”
张蔷脸一下就白了。
她最宝贝的就是小红和那些刀枪。要是真被娘扔了、送了,她可要哭死了。
“娘別呀!”
她赶紧扑过去,抱住王氏的胳膊摇来摇去。语气软了下来,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
“娘,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我明天乖乖跟您去,绝不调皮,也不念叨小红了。您可別送小红走,也別扔我的刀枪,好不好?”
王氏哼了一声,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她重新拿起针线,嘴角却悄悄翘了翘,眼底满是宠溺——她哪里捨得真扔张蔷的东西,不过是嚇嚇她罢了。
“这才对,女孩子家,就得乖乖的。明天好好跟著,別乱跑。”
张蔷瘪著嘴,点点头。她偷偷冲张辅使了个眼色,眼神里满是求助——大哥,你快帮我说说情,让娘別真扔我的东西。
张辅假装没看见。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他哪敢帮啊,娘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要是帮张蔷说话,说不定还得被娘一起念叨。
北平城西一家客栈后院里,静悄悄的。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院中。
她身姿挺拔,长发束起,只簪了一根玉簪。白衣胜雪,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手里握著一把长剑,剑身纤细,泛著幽幽的冷光。
她缓缓抬手,长剑出鞘。
剑光雪亮,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剑风凌厉,吹得衣袂翻飞,长发隨风飘动。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剑舞宛如凤凰振翅,又如银龙盘旋。杀机密布,却又收放自如。
女子的身形极轻。脚尖点地,整个人就像一片羽毛似的飘了起来。起落之间,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剑光在夜色里闪烁。她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和手中的剑。
剑收的瞬间,她静静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剑尖垂在身侧。
一滴露水从剑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落在她脸上。
眉眼如画,鼻樑高挺,唇色淡粉。肌肤白皙,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好一个绝世佳人。
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冷清清的,透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师姐——”
身后传来轻轻的推门声。
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揉著眼睛从屋里探出头。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浓浓的睡意。
嘴角有点口水印,声音软软的,带著鼻音:
“都快三更了,你怎么还不睡呀?明天还得去潭柘寺呢!路那么远,坐车又该累了。”
这个小姑娘是她的师妹。性子活泼,又有点娇气,跟著她一起下山,一路上都在念叨著累。
白衣女子收了剑。她抬手擦了擦剑身上的水汽,动作轻柔,与刚才舞剑时的凌厉判若两人。转身朝小姑娘走去,声音清冷,却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就来。”
“师姐,”小姑娘揉著眼睛,嘴里嘀嘀咕咕,“你说师父为啥领咱们跑这么老远去那个潭柘寺呀?
又偏又远,昨天坐车坐得我屁股都麻了,再也不想坐车了……而且那里全是香火味,我不喜欢。”
白衣女子脚步顿了顿。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眼神淡淡的,语气平静:
“师父自有他的用意。我们照做就是了。”
她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让她们去潭柘寺,也不愿多想。明日跟著师父去便是。
“哦。”小姑娘撇了撇嘴,也不敢多问。师姐的性子,她最清楚,不爱说话,也不爱解释。问多了,师姐也不会回答。
她揉著眼睛,跟在白衣女子身后往屋里走,嘴里还嘀嘀咕咕个不停:
“但愿到了潭柘寺,能有好吃的……不然这一路就白跑了……”
白衣女子没说话,抬脚走进屋。
小姑娘揉著眼睛,跟在她身后,隨手关上了房门。
声音渐渐消失在门后。
院子里又恢復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虫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