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贤他们几个勒马站在原地,看著那几骑消失在军阵里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树影晃来晃去的。
朱能凑过来,压低声音:“孟老大,你说里头到底是王妃还是王爷?”
孟贤没理他,他盯著那边的军阵,眼神一动不动。
手还按在铁鞭上,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一会儿,那百户又打马回来了。
这回他脸上带著笑,到了跟前,一勒马,冲孟贤抱了抱拳:
“孟百户,王妃让几位进去拜见。”
孟贤心里一跳,脸上却没露出来。他冲那百户抱了抱拳:“有劳。”
他扭头冲后头的护卫吩咐了一句:“回去跟主母们说一声,让她们別急,我先进去拜见。”
说完,他看了朱能他们一眼。
朱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夹马腹跟上来。
陈璽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张辅也催马向前,目光沉稳。
四骑跟著那百户,往军阵里头去了。
马蹄踏在地上,噗噗的响。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明一块暗一块的。
越往前走,那些军士的面孔就越发清晰——一张张脸都绷著,目光跟著他们转,跟刀子似的。
有几个盯在孟贤腰间那根铁鞭上,眼神里带著点掂量的意思。
孟贤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手按在鞭柄上,指节微微发白。他
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火辣辣的。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往前走著。
军阵中间,那几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儿。最中间那辆,车围子上的凤纹绣得栩栩如生,在阳光底下泛著幽幽的光。
车辕上雕著暗纹,马饰是银打的,鋥亮鋥亮的。
百户在马车前三丈远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孟贤他们也跟著下马。
百户走上前,躬身抱拳:“稟王妃,燕山右护卫孟贤试百户及几位军官子弟带到。”
车帘掀开一条缝。
里头传出一个声音,温和的,不急不缓:“让他们上前来。”
“得令。”
百户转身,大步朝孟贤几人走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他走到跟前,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
“王妃要见你们,隨我来。”
孟贤心头一跳,面上却没露出来。他侧头看了朱能一眼,那小子正偷偷抻自己袍子的领口,把皱巴巴的地方往平了扯。
陈璽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辅倒是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抬手整了整腰间的束带。
几人跟著百户往前走。
路过那排长枪手的时候,孟贤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跟刀子似的,颳得人脸上发紧。他目不斜视,步子迈得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实了走。
走到那排刀盾手跟前,有个军士正换手,把盾牌从左换到右。动作轻得很,可那刀身上泛著的寒光,晃得人眼睛一眯。
孟贤没多看。
军阵正中央,那几辆马车静静停著。最前头那辆,四角的抹金铜飞凤在日头底下泛著光,凤嘴衔著的银香圆宝盖微微晃著,彩结飘啊飘的。车帷子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
“几位,兵刃。”百户停下脚步,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旁边站著几个军士,手里捧著几块木托盘,托盘上铺著红布。那几个军士站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孟贤摘下腰间那根水磨竹节铁鞭,他把铁鞭轻轻放在托盘上,鞭身落下去,红布陷下去一长条。
朱能解下佩刀,放上去的时候手顿了顿,又收回来说:“我这刀……”
“放下。”百户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朱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把刀往托盘上一搁。
陈璽和张辅也交了兵刃,几把兵器並排躺在红布上,摆得整整齐齐。
“走。”
百户转身,领著他们朝那辆马车走去。
到了马车跟前,百户往旁边一站,冲他们使了个眼色。
孟贤上前一步,站定。朱能他们三个在他身后半步,一字排开。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深揖下去,腰弯得跟拉满的弓似的。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沉沉的,从胸腔里压出来:
“卑职孟贤,参见王妃。王妃千岁。”
身后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
“卑职朱能,参见王妃。王妃千岁。”
“卑职陈璽,参见王妃。王妃千岁。”
“卑职张辅,参见王妃。王妃千岁。”
几道声音落下去,周围静了一瞬。风吹过,车帷子轻轻晃了晃,那银香圆宝盖下的彩结飘起来,又落下去。
“起身吧。”
马车里头传出一个声音,温和,不急不缓,像是带著点笑意似的。
“原来是诸位千户和指挥僉事家的子弟。都是我燕王护卫军的好儿郎,无需多礼。”
孟贤直起腰,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朱能一眼,朱能也正看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著——他们几个刚才就报了姓名,旁的什么都没说。可王妃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哪家的。
陈璽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辅垂著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孟贤心里头涌上一股热流,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你们几个,今日怎么来了潭柘寺?”王妃的声音又从车帷子里传出来,比刚才更鬆快些,像是隨口问问。
孟贤定了定神,往前迈了半步,躬身道:“回王妃,今日是家母与诸位叔伯家的夫人相约,来潭柘寺上香。卑职几人被自家母亲叫来,护卫左右。”
他说完,垂手站著,等著。
车帷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
“呵呵呵呵呵。”
轻轻的一阵笑,从车帷子里飘出来。那笑声不大,可听得真真切切,像是憋不住,又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
孟贤愣了愣,没明白这笑是啥意思。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那车帷子,帷子还是垂著的,什么也看不见。
“几位夫人有心了。”王妃的声音又响起来,笑意还没散尽,听得出来,“既是如此,倒也不必再分两拨。一会儿让你们各家夫人过来,与本宫一道进院上香便是。有缘相逢,自然要成人之美。”
孟贤心头一跳,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躬身下去,声音比刚才还沉了些:“卑职遵命。”
“去吧。”
孟贤直起腰,往后退了两步,朱能他们跟著退。
退到百户旁边,他才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地上,嘎吱嘎吱响。身后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也跟著,噗噗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