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內,气氛沉凝如铁。
谭渊眼角扫过孟贤,猛地高声稟告:
“王爷明鑑!”
他上身往前一倾,膝行半步,甲片蹭在地面上“咯啦”作响。
“绝非属下二人挑事!是齐王的亲卫先来咱们燕军地界撒野!”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那鞭子抽在弟兄脸上,血痕深可见肉!他们半分情面都不留,真当咱们燕军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见朱棣面无表情,谭渊的声音更急了:
“孟贤只是上前討个公道!谁料那齐藩百户……就是个银样鑞枪头!连孟贤一击都接不住,当场被摔得四脚朝天!”
他顿了顿,拿大拇指朝孟贤一戳。
“这小子真没敢下重手——纯属那废物自己不经揍!”
朱棣猛地往后一靠。
“吱呀——!”
檀木椅腿刮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双手交叠,按在小腹上。
眉梢挑得老高,眼尾如刀锋般斜剜向谭渊。
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嗤:
“所以……你就借著这茬,把人甲冑军械全扒了?战马也扣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让一群大老爷们,光著身子,滚回齐王驻地?”
指节在帅案上轻轻一叩。
“篤。”
力道不大。却让整个帅帐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你倒会替弟兄们出气。就是没想想——这事闹大了,本王怎么收场?”
谭渊非但不惧,反而眼尾一吊。
“嘿嘿。”笑出了声,腰杆瞬间直了半截,理直气壮:
“王爷!这帮人敢在咱们燕军地盘撒野——就这么轻描淡写放回去,弟兄们的脸面往哪搁?”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越来越大。
“今日不给他点顏色看看,日后他们还不得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拉尿?!”
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震得帐帘都微微晃动。
“敢来寻衅,就得认栽!扒甲扣马——一是让他们记死了,咱们燕军的地界,碰不得!”
“二是给挨打的弟兄出口气!总不能白挨一鞭子,连句像样的说法都没有!”
最后一句,谭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口气——弟兄们咽不下,属下更咽不下!”
帐內那股压抑的沉闷,瞬间被这股悍勇之气衝散。
朱棣盯著谭渊。
盯著他那副浑不吝、却又理直气壮的模样。
一息。
两息。
三息。
忽然——
“嗤。”
朱棣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怒意。反倒藏著几分纵容。
他抬手,虚点了谭渊几下。指尖在空中戳了戳,笑骂道:
“你这个狗东西——歪理比茅厕的石头还硬!”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著佯装的威胁。
“下次再这么冒失,罚你去伙房挑水!挑到你哭著喊著认怂为止!”
一旁。
孟贤垂著头,耳朵却早高高竖起。
听见这话,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
依旧埋著头。
嘴角,却悄悄抿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王爷没真恼。
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朱棣没再揪著方才的事不放。
他本就没真想罚二人。不过是借这事敲打两句。眼下通州大军云集,人多眼杂,太过扎眼,终究不是好事。
目光一转。
如鹰隼般,落在孟贤身上。
“孟家小子。”
孟贤身子一正,腰杆绷得笔直。
“你那北境撼骑横练功——练到哪一步了?”
朱棣顿了顿,目光如炬。
“说实话。本王的眼睛,能看出虚实。別想矇混过关。”
孟贤声音洪亮,不带半分犹豫:
“启稟王爷!属下不敢隱瞒——如今已修至山君锻骨拳。日夜勤练,不敢有半分懈怠!”
“哦?”
朱棣眼中瞬间爆起一抹精光。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帅案上的油灯火苗都被他带起的风压得一矮。
语气里难掩惊讶与急切:
“竟已摸到锻骨境的门槛了?快说——具体到什么境界了?”
“锻骨已成钢境。”
孟贤语气恭敬,却难掩一丝傲气,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近期刚触到『骨如金玉』的门槛,还未完全稳固。”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
“属下定当再加把劲,日夜苦修——绝不辜负王爷的期许!”
话音落下。
整座帅帐,静得落针可闻。
朱棣的手按在帅案上,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讚许。
甚至,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过了半晌。
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你小子……在横练硬功这一道上——真是他娘的个天才。”
他点了点头,像在確认什么。
“本王,果然没看错你。”
谭渊见状,立马凑上前。
脸上堆著討好的笑,语气里带著点耍赖的意味:
“王爷您看!孟贤既有这等天纵之资,今日又给您挣足了脸面——您是不是得再赏赏他?”
他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空气,像是在捅孟贤。
“也让底下的弟兄们看看——跟著王爷,只要有本事,就有封赏!绝不含糊!”
朱棣哼了一声。
脸上的冷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鬆快。他抬手挥了挥:
“美得你。少在这敲边鼓。”
语气缓下来。
“先起来,地上凉,別冻坏了身子,回头还得替本王打仗。”
谭渊与孟贤这才躬身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大气不敢出。
朱棣的目光在孟贤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欣赏:
“才大半年光景,你在硬功上的造诣,竟压过寻常军士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苦功。確实没辜负本王的栽培。”
他顿了顿。
“该赏。”
手指在帅案上点了点。
“一会儿去輜重营,领一份指挥使级別的大药。好好养骨,潜心修炼——別耽误了替本王出力。”
“属下谢王爷厚赏!”
孟贤喜形於色,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属下定当拼尽全力修炼!粉身碎骨,也绝不辜负王爷的栽培与信任!”
“对了。”
朱棣隨手从帅案一侧摸出一本线装小册子。
“这个也拿著。”
指尖微微一扬。
那册子带著凌厉的劲风,直飞向孟贤。
孟贤心头一紧,慌忙伸手接住。
入手厚重,他下意识低头一看——
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手中的小小册子,此时仿佛重逾千斤。
“《岱宗壮血养骨诀》。”
朱棣往后一靠,笑意淡淡,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宴上有宋国公等人替朱榑说情,本王不能不给他们面子。
但就这么白白放人——显得我燕藩太好拿捏。”
他顿了顿。
“索性让他出点血。这是齐地顶尖的疗伤秘法,专走气血,强筋生骨。对付战场钝击、骨折脱力、腑臟损伤——最是对症。”
他拿下巴朝孟贤手里的册子点了点。
“正好配你这练横练的铁疙瘩。”
孟贤捧著册子,僵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著封皮上的烫金大字,喉结滚了一圈,又一圈。
竟忘了应声。
这等秘典有多金贵,他比谁都清楚。齐地顶尖的疗伤秘法——有了这个,相当於多了一条命。寻常將领求都求不来,甚至连见一面都难。
王爷竟就这么隨手赐给了他。
“傻小子,还愣著干什么?”
谭渊连忙低声提醒,语气里也带著几分羡慕。
“赶紧谢王爷苦心!”
孟贤这才猛然惊醒。
“噗通!”
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沉沉抵在冰冷的地面。
声音哽咽,带著一片赤诚:
“属下……谢王爷厚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著,压抑著翻涌的情绪。
“此恩,属下没齿难忘!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猛地抬头,眼眶微红,眼神却亮得嚇人。
“日后必为王爷衝锋陷阵,披荆斩棘!哪怕战至最后一口气——也绝不后退半步!”
“行了,起来吧。”
朱棣摆了摆手。
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眼底满是期许:
“好好练。本王等著看你替我斩將夺旗、驰骋沙场的那一日。”
话音一转。
目光落在谭渊身上。语气陡然一沉,指尖在帅案上重重一敲。
“咚!”
震得帅案上的笔墨都微微晃动。
“明日,朱榑会派人押送一批大药过来。你——给我盯紧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
“一寸寸查验。半分都不能马虎。”
声音压得更低了。
“要是让齐藩那帮人耍了花样,出了紕漏——”
顿了顿。
“老子扒了你的皮。”
谭渊胸膛一挺,声音洪亮如雷:
“王爷放心!属下必定仔仔细细查验——连一粒尘埃都不放过!绝不让齐藩那帮人,钻半点空子!”
朱棣指著他,笑骂:
“你啊你,就会贫嘴。”
眼底的冷意彻底散去。只剩老兄弟间独有的亲近与纵容。
“滚吧。”
“属下告退!”
谭渊伸手拉过还紧紧捧著秘籍、眼眶微红的孟贤。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大帐。
帐帘“哗啦”一声落下。
隔绝了帐內外的气息。
帐內。
朱棣望著二人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有孟贤这等天才,有谭渊这等悍將。
何愁北疆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