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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莫回首(五)
    宋今晏是在浮玉山长大的, 这也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是非善恶之分。
    浮玉仙人对一切漠不关心,每日除了喝酒发呆就是教他练剑。
    而他又天赋过高, 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外出闯荡,专挑有名的高手过招。
    那时, 他不懂什么是人间疾苦, 更不理解何为怜悯, 何为道义。
    于他而言, 芸芸众生不过世间尘埃,沧海粟粒,入不了他的眼, 进不了他的道。
    是东商让他看清了天下苍生, 看清了在他们光鲜亮丽的身影后,无数腐朽的尸骨和堆积的罪恶。
    所以他改变了自己的道,变成了和东商一样的人。
    在此之前,他最大的梦想不过是修到极点, 探寻天道;
    在此之后,他愿意为了东商口中和平的未来付出一切, 不惜血泪。
    东商啊——
    “他是个骗人的天才。”宋今晏如是说道。
    怀野哈哈一笑:“希望有一天, 别人也能这么夸我。”
    宋今晏微微耸肩:“这可不是夸奖。”
    “但我喜欢。”怀野挑起眉, “对了, 你不是和蓝锦城打架呢吗?该不会输了吧?”
    “没输, 被杜若鸿打断了。”宋今晏说, “他说, 有事和我们商议。”
    怀野显出几分不耐:“有完没完。”
    不过他到底还是跟着宋今晏走了。
    沐之予冲他们挥手告别, 转身回到房间。
    她戳了戳系统:“小爱, 我要再解锁一张东商的cg。”
    “滴——积分已扣除,请查看。”
    沐之予打开面板,发现这次解锁的是“黑河水牢”。
    介绍:五百年前,东商在这里诞生,三百年前,又一手摧毁这里。黑河水牢毁灭的那一晚,他亲自抱出了一个婴儿,即现任狼王怀野。
    这幅cg的画面实在称不上美好。
    漆黑的河水环绕着一座阴森的岛,随着镜头拉近,还可以听到凄惨的嚎叫与疯癫的哭笑声。
    黑河水牢恰如其名,真的是一座地狱般的牢房。
    触目所及,唯有横尸白骨,红血绿火,沐之予隔着光幕都好像能闻见浓浓的血腥味。
    画面继续向前,越过无数骷髅和在地上蠕动、撕咬、咆哮的人与兽,来到一间安静的牢房。
    那里相比其他地方要干净许多,虽然还是有很多尸体,但好歹没有堆积成山的血水腐肉。
    而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方,坐着一名少年。
    他一身破旧的黑衣,肤色惨白,双目漆黑,仰头望着墙缝透出几缕月光。
    那张稚嫩的脸上,只有麻木和厌倦。
    厌倦死亡,厌倦厮杀,厌倦这野兽般的生活。
    须臾,后方传来轻微的响动。沐之予没看到来人,却见东商跳下尸堆,露出符合这个年纪的笑容,拱手行礼。
    “师父们,晚上好。”
    ……
    画面结束的时候,外面刚好响起段卿礼的声音。
    “之予,你在吗之予?”
    沐之予翻身下床,推开门说:“什么事呀?”
    段卿礼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我担心死了。”
    沐之予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事?走吧,出去散散心。”
    段卿礼点点头,陪她一起出去散步。
    两人闲聊了几句,沐之予忽然问:“你知道黑河水牢在哪吗?”
    “我知道黑河。”段卿礼挠头,“就在黑岩城吧。”
    沐之予没什么反应:“哦,我随便问问。”
    段卿礼没多想,继续和她聊别的话题,比如他偷听到蓝锦城和方允吵架,两个人都很阴阳怪气特别好笑……
    沐之予微笑聆听,心思却不受控制地飞远。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一个人偷偷离开镇仙地宫,御剑前往黑岩城。
    审讯结束,她解了禁闭,还有怀野的铭牌,可以说夜荒域内来去自如。
    当她到了以后,才发现那里根本无人看管,只有怀野布下的结界,她戴着铭牌轻松穿了过去。
    如今的黑河已不再是黑漆漆瘆人的模样,水波清澈,湖面飘满火红的枫叶,在阳光照耀下美不胜收。
    沐之予在岸边观望了一番,随便找了只船跳进去。
    那船并没有浆,她甫一坐上去,便自动破水前行。
    窄长的船身留下一道道轻盈的波纹,飘荡的枫叶为她让路,波光粼粼的水面闪着金光,微风袭来,令人倍感放松。
    不消多时,河中央的小岛到了。
    这里已经没有可怖的牢狱,剩下的只是一座巍峨的宫观。
    沐之予踏上岸边,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墓地,最前方的石头上刻着字:群雄衣冠冢。
    她沿着中间的小路走过去,两侧都是不认识的名字,排布整齐,且几乎没什么灰尘,似乎有人打扫过。
    一直走到最里面,她才看到熟悉的名字,停下了脚步。
    那座朴素的石碑上,赫然写道:“夜荒域第十三代圣主东商之墓。”
    虽然字迹和宋今晏平时的风格完全不同,但沐之予还是认了出来。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碑面,一字一字默念上面的墓志铭。
    指尖掠过“其德昭昭,其行烈烈”时,微微停顿几秒。
    这八个字格外用力,能想象刻它的人,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她直起身,抬脚欲走,忽而发现后面还有一个碑。
    碑上简简单单,刻着宋今晏的名字。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收回视线,朝着不远处的黑河观走去。
    里面冷冷清清,却干净整洁,焕然一新,和外面一样有人修缮。
    她穿过一间间屋子,掠过一尊尊陌生的神像,终于抵达最深处。
    在那里摆着的是东商的雕像。
    作为大战的发起者,十恶不赦的罪人,东商身死之后,所有神像都被勒令销毁,不准任何人祭拜供奉。
    而仅存的一座,则被人藏在了这里,左侧的窗户洒进阳光,右侧的墙壁投下暗影。
    有趣的是,神像前方的案台上,用来供奉的既非香烛也非银钱,而是几只活灵活现的小鸡和乌鸦。
    沐之予露出微微的笑容,抬头打量那高高在上的神像。
    这尊雕像约有两丈高,一看便是精心打造而成。轮廓鲜明,五官冷峻,粗犷和精致结合得恰到好处。
    唯一与本人不同的,只是去掉了常戴的眼罩,将那鹰隼般的双眸完好无损地裸露出来,刻画得锋利深邃,栩栩如生。
    明明只是泥塑的人像,可在对方居高临下的俯瞰当中,沐之予仍感到一股阴沉沉的冷肃之气。
    然而,当她长久地凝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又感到了久违的宁静与安心。
    能雕刻出这尊神像的人,一定对他很熟悉吧?
    “你在这啊。”
    宋今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怀野说,感知到有人穿过结界,我就猜到是你。”
    沐之予回头,只见他姿态闲散,面带笑容,微仰着下巴看向她和东商,眼里无一分哀伤,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位经年未见的老友。
    “怀野把这保护得不错。”他点评道。
    见他如此,沐之予也没了那些伤春悲秋的心思,问出自己疑惑已久的问题:“他的右眼是受伤了吗?”
    “不,是封印了‘鬼’。”宋今晏说。
    “……鬼?”沐之予不能理解。
    宋今晏想了想:“给你讲讲他的事吧。”
    沐之予点头,一边和他往外走,一边听他讲述。
    黑河水牢,之所以被称为地狱,是因为那里镇压了一只千年恶鬼。
    为了防止恶鬼肆虐伤人,夜荒域每年都会运送大批死囚前往此处,为他们口中的“鬼神大人”供给养料。
    东商是个例外,他是在那里出生的。
    他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也许他们不愿相认,也许他们早就被恶鬼吞噬。
    从他记事开始,身边的人总是莫名其妙消失,而他又成了例外。
    小的时候,周围的人总是自发掩护他,等他大一些,就能凭借出色的天赋完美隐藏气息。
    后来他才知道,那里不止有坏人,还有因君王暴虐无道,不甘同流合污而被害至此的人。
    当然,也不仅仅有妖族,还有许多被关押的修仙者。
    他在这里学了一身本事。那些看不到希望的人,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不遗余力地教导他,把他培养成唯一的继承人。
    也正因此,他才能走出这片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成为狼王殿下最得力的臣子。再然后——弑君上位。
    当他摧毁黑河水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曾经的师父和同伴们,一个个建起衣冠冢。
    “不过那只恶鬼实在太强了。”宋今晏说,“哪怕是我,也不能在百分百保证夜荒域百姓不为怨气所伤的情况下消灭他。所以,东商选择将它封印在自己的右眼里。”
    沐之予惊讶:“那他岂不是随时都有失控的风险?”
    “按理说是的,好在他很强。”宋今晏笑了笑,“他把鬼同化了。”
    “或者说,他让那只恶鬼臣服于他,心甘情愿被封印在右眼里。他负责为鬼提供养料,而鬼在必要时也要为他提供力量。”
    良久,沐之予感叹:“真是大胆。”
    “他一向胆大妄为。”宋今晏淡淡道。
    说话间,两人又来到那片墓园。
    沐之予道:“为何只有衣冠冢?”
    宋今晏朝她指的方向望了眼,平淡地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尸体留在世间,濒死的那一刻,用杜若鸿送的真火自焚了。”
    沐之予愕然,未及反应,脑海里又响起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解锁时空碎片(9/13)——东商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