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三天后, 沐之予坐在铜镜前,看着阮秋等人打扮自己,都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居然真的要在这里和人成亲了。
镜子里的少女乌发如云, 眉目含笑,略施粉黛,更添姝色。阮秋在旁提笔, 为她点上海棠花钿。
虞蕙则在身后替她挽发, 戴上衔珠凤冠。
片刻后, 妆成衣就, 沐之予徐徐起身,微笑道:“如何?”
她身上是大红色的新娘服,绣有鸳鸯牡丹、百鸟朝凤等图案。然而配着她的容颜气度, 不觉贵重, 唯显相称。
“太好看了之予!”虞蕙眼睛都移不开,“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
沐之予笑了起来,望向门口的眼里掩不住雀跃。
少顷,楼下隐约传来鞭炮声, 门被人敲了三下,段卿礼在外面说:“吉时到了, 新娘子出阁吧。”
阮秋应声, 扶着沐之予的手走了出去。
下楼是由段卿礼背着的。
这一刻他突然有了娘家人的自觉, 红着眼眶说:“我怎么感觉真的像嫁女儿一样。”
沐之予无语, 很想照着他的脑袋来一下, 碍于大喜的日子忍住了。
等到了大堂, 段卿礼将她放下, 牵着红绸把她领到宋今晏面前。
宋今晏同样一身大红的颜色, 衬得容颜格外俊美, 别有一番风采。他含笑望过来,身姿如玉,苍白的脸浮现淡淡血色,连那双清透的眸都鲜活起来,意气张扬。
他牵住红绸的另一端,以仅有两人听清的音量,轻声道了句:“娘子。”
沐之予红着脸微微地笑,和他并肩走向前方。
他们没有双亲,高堂之位自然空荡荡,但周围却挤满了人。
有玉生烟的姑娘们,还有请来凑热闹的童男童女。
他们冲着中央的一对璧人撒花献礼,送上祝福,往他们身后的路撒满糖果。
当他们停下时,人群的欢呼逐渐平息,段卿礼高声喊:“夫妻对拜——”
不拜天,不拜地,唯拜意中人。
这是宋今晏提出的要求。
于是这对新人缓缓转身,面朝彼此,弯腰对拜。
围观众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兴奋呼声。
沐之予也被他们感染,压不住脸上的笑容。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亲朋满堂。
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昏礼,如此突然,如此简单。
可这一刻,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幸福。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好!”段卿礼大声说,“送入洞房喽!”
沐之予和宋今晏相视一笑,被人群拥簇着送进洞房。
即便时间仓促,但也看得出房间有被用心装饰过,甚至沐之予猜测,窗上贴的囍字,和那些雕刻得分外精巧的葡萄、桂圆、百合等物件,都出自宋今晏的手笔。
他们坐到桌前,人群自觉退去,唯独留下阮秋,递给宋今晏一把梳子。
烛火灯影,光色暧昧,宋今晏认真地注视着她,动作轻巧地为她梳头,如同对待一件珍宝。
阮秋站在一侧,微笑着说:
“一梳梳到头。”
“二梳梳到尾。”
“三梳梳到白发与齐眉。”
礼毕,她自觉俯首,安静地退了出去,把空间完全留给这对新人。
合卺酒是阮秋自个儿酿的葡萄酒,哪怕沐之予喝了也不会醉,两人各饮一杯结束,她觉得好喝,就又添了一杯,宋今晏无奈地由着她来。
桌上还摆了些糕点小吃,沐之予在这边吃吃喝喝,宋今晏起身为她拆卸发饰。
等到她吃完了,钗环也全部卸去,三千青丝倾泻而下,在灯下散发着柔顺的光泽。
宋今晏难得不施法术,用水为她洗净妆容,然后拉着她站到床边,伺候她更衣。
沐之予本来正在享受,突然察觉到不对,看了眼窗外:“天色是不是还早?”
宋今晏想了想:“可能凡间就是这样?”
沐之予也摸不准,只好任由他褪下两人的外袍,在床畔相对而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不经意瞥见他衣领露出的红线,伸手向外一拽,原来是她当初送的平安符。
把锦囊托在掌心,她轻声说:“你还戴着啊。”
宋今晏含笑道:“夫人所赠,不敢疏忽。”
沐之予脸颊发烫,却见他似乎想起什么,捞起她一缕发丝,手指抹过之后,挑起断裂的一截,又如法炮制将他自己的发丝也割断一小缕。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穿绕,不多时,一个同心结就完成了。
将发丝放进锦囊里,他微微一笑,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沐之予眨了下眼:“我也想要。”
“下次给你做。”宋今晏说得十分正经,“春宵苦短,不容浪费。”
“可是现在才……唔。”
后面的话语被堵住,红绡帐落,掩盖一室春光,所有喘息和声音都湮没在翻滚的红浪中。
……
翌日天光大亮,沐之予依然躺在床上,蒙着被子不想起来。
她觉得自己的元神和身体都遭受了摧残,虽然按照双修的原理来说,她作为修为低的一方其实是受益者……
可是,好累哦。
元神和身体一起来什么的,她怎么可能吃得消啊。
但又不能跟宋今晏抱怨,说了他就会一本正经地回答:“嗯,缺乏锻炼,我们需要继续努力。”
沐之予:“……”
后来的几天,也是差不多这样的日子。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荒废了,不仅不练功还基本不动弹,很有种“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觉。
直到虞蕙的孩子准备举办满月礼,她才打起精神,帮着收拾东西。
这天晚上,宋今晏看着她忙碌归来的样子,沉吟之后道:“虞蕙本该难产而死,是我们改变了她的命运。但如果继续放任那个孩子待在她身边,她照样会被拖累至死。”
沐之予沉默片刻,说:“那就告诉她真相吧。作为孩子的母亲,选择权应该交到她手里。”
宋今晏同意了。
于是第二天,他们共同找到虞蕙,说明了有关混元圣体的事。
虞蕙默然听完他们的话,许久没有出声。
半晌,她含着泪仰头:“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总担心他以后的日子,现在看来,他一定能过得很好吧,可以变得像你们一样厉害。”
“但是……”她垂泪道,“真的一点时间都不能留给我吗?”
沐之予看向宋今晏。
“我会尽力。”宋今晏说,“结果我不敢保证,但要是你真的舍不得,就再留他一年吧。”
“好。一年,一年也可以……”虞蕙喃喃地说完,抹了把眼泪,冲着他们笑道,“对了,我还想请你们给他起个名字呢。”
沐之予想起自己给羊驼起名后被师姐嫌弃的事迹,伸手戳了戳宋今晏:“你觉得呢?”
宋今晏盯着安睡的男孩沉思了会,开口:“寿考维祺,以介景福……就叫景维吧。”
“虞景维,很好听啊。”沐之予转向虞蕙,“你觉得怎么样?”
“景维的确很好,可是,虞……”虞蕙轻轻蹙眉,叹息道,“我不想让他背负和我一样的姓氏。我希望他长大后,就能忘掉我这个母亲,去过自己的生活。”
“可是,你给了他生命啊。”沐之予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直视她的双眼,“到底要不要忘掉你,应该等他长大后自己来决定。”
“好,我听你的。”虞蕙破涕为笑,莞尔应道。
满月礼后,段卿礼赶往瑶天域老家,沐之予和宋今晏则按照说好的那般去幽州看海。
他们坐在海岸的礁石上,互相依偎地等待日落。
飞鸟盘旋,孤云飘荡,金黄的光在地平线上堆叠,中央一轮红日,缓慢陷入大海的怀抱。
深蓝的海融入霞光,翻腾的海浪自远及近,雪白的浪花在他们身下溅起,被风带着远去。
“真美啊。”沐之予长叹道。
待到夕阳完全被吞没,她起身踩上仙剑,带着宋今晏朝海的深处飞去。
白色的海鸥从旁掠过,他们一直飞到荒无人烟的深海,才终于在余晖中停下。
正当沐之予准备返程之时,突然听见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解锁时空碎片(12/13)——南海鲛珠。”
“怎么了?”宋今晏低声问。
沐之予从愣神中恢复,笑着摇头:“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走到半路,宋今晏拿起通讯符看了眼。
“方允找我有点事,我可能得去一趟。”
“那我和你一起?”沐之予说。
宋今晏摇了摇头:“我明天就能回来,你可以先去洛川仙宫住一晚。”
这倒也是,人都来了怎么也得顺便拜访下廖颜。
于是道:“那好,我等你回来。”
宋今晏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独自御剑离开。
沐之予盘腿坐在飞剑上,慢慢悠悠晃到洛川仙宫,路上顺便把刚解锁的时空碎片看了。
看完之后刚好到门口,她跳下仙剑,跟着迎接她的傀儡一同去找廖颜。
没想到去到之后,还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乍然回想起方才回忆里的内容,沐之予不觉语气有些微妙:“蓝盟主,你也在啊。”
蓝锦城瞥了她一眼,冷淡地说:“我来找洛川谈事。倒是你,过来干嘛?”
沐之予理所当然道:“路过,就顺便来看看呀。”
蓝锦城轻蔑地冷哼,拂袖离去。
沐之予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地想,要不要把时空碎片的内容说出来呢?
廖颜见她的神情,还以为她对蓝锦城不满,歉意地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