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有人来,售货员把鸡毛掸子放下,脸上堆出標准的笑,
“同志,买什么?咱们这里不收人*幣。”
“我们知道。”
付嫿回了一句,售货员微微一笑。
这两人气质不俗,穿戴整齐,看著也不像普通市民。
付嫿站在柜檯前,看了谢辞一眼,问
“爷爷平时都喜欢什么?奶奶呢?”
谢辞站在旁边,想了想。
“他们年纪大了,胃口不好。甜的点心都不爱吃。”
他顿了顿,“其实在路边买几样水果就行,不用这么麻烦,你下午还要去医院,咱们节省时间。”
付嫿看了他一眼,嗔怪,
“第一次上门,怎么能就买几样水果?不像话。”
她转过头,目光在柜檯上扫了一圈,
“快说,来都来了,人家售货员还等著呢。”
售货员站在柜檯后面,脸上还掛著那標准的笑,
但目光已经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男的穿著军装,肩章在灯光下反著暗光,
女的白衬衫,头髮扎得利利索索,
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养眼。
她的笑深了一点,耐心等著。
谢辞被付嫿催著,又看了一眼售货员,只好开口,
“爷爷爱喝茶,龙井、碧螺春都行。奶奶……”
他想了想,“奶奶爱喝咖啡。就是那种苦的,不加糖。”
付嫿转向售货员,笑问,“茶叶,要最好的,咖啡,也最好的,再拿几样点心,不要太甜的。”
售货员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盒茶叶,摆在玻璃柜檯上。
“这是今年新到的明前龙井,特级,这个是碧螺春,也是头采的。”
她又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罐,深褐色的,上面印著外文,
“这是进口的咖啡,哥伦比亚的,味道醇厚,不酸。”
最后又拿了几盒点心,放在旁边,
“稻香村的,有椒盐的、咸口的,不太甜。”
付嫿一样一样看过去,拿起那罐咖啡,打开盖子闻了闻。
咖啡豆的香味飘出来,浓烈的,带著一点焦糖的气息。
她盖上盖子,点点头,
“就这些,一共多少钱?”
售货员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抬起头。
“茶叶两盒八十六,咖啡一罐四十二,点心三盒一共十五。总共一百四十三块。”
谢辞从口袋里掏出钱,正要递过去,付嫿伸手拦住他。
“我来。”
她从自己包里拿出钱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
谢辞按住她的手,“嫿嫿,我来。”
付嫿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很平静,但很坚决。
“谢辞,这是我的心意。”
谢辞看著她的眼睛,手指慢慢鬆开。
他低下头,把钱包塞回口袋里。
“行,但是外匯券我来出。”
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几张外匯券,递给售货员,
“你的留著,以后有需要还能过来买。”
付嫿看了他一眼,没再爭。
售货员接过外匯券,找了零,把东西装进两个大纸袋里,推过来。
谢辞拎起来,一左一右,沉甸甸的。
付嫿伸手要帮忙,他侧身躲开。
“这点东西不重。”
两人转身要走,迎面进来两个人。
陆霆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打扮有些老气横秋,
他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走在前头。
身后跟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著短髮,穿著深蓝色的套装,
脖子上繫著一条碎花丝巾,气质很好,眉眼跟陆霆驍有几分像。
她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谢辞和付嫿身上,顿了一下。
陆霆驍也看见了他们。
他的脚步微顿:“付嫿同学,你也来买东西?”
“陆教授好。”
付嫿微微一笑。
“这位是?”
陆霆驍目光在这次身上停留一瞬,隨即看向付嫿,
很快移开,但那一瞬里,有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谢辞?”
那位女士先开口,走过来,上下打量谢辞,
“你是周云的儿子吧?我见过你,小时候你妈妈经常带你来单位呢。”
谢辞认出来了,微微欠身。
“陆阿姨好。”
陆妈妈笑了,目光转向付嫿,眼睛亮闪闪,
“这位是?”
谢辞侧过身,让付嫿站到自己旁边,
“付嫿,我对象。”
陆妈妈上上下下打量付嫿,
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服,又从衣服看到她的鞋子,
最后落回她脸上,笑得更开了,
“早就听你们陆教授说京大有个学生独立做项目,还做成功了,
没想到,这么漂亮,还这么厉害,这么难得。”
她拉著付嫿的手,拍了拍,
“周云真是有福气,儿子有出息,找的对象也这么能干。”
付嫿客气地笑了笑,“阿姨过奖了。”
陆妈妈鬆开她的手,转头看了陆霆驍一眼。
陆霆驍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付嫿身上,又移开,
落在柜檯上的商品上,像是在研究那些茶叶的包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捏著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微微发白。
谢辞神情微动,往前迈了半步,站在付嫿和陆霆驍之间。
那半步不大,但刚好挡住了陆霆驍的视线。
几人简单几句敘旧,谢辞说一会儿要去看望爷爷,便告辞了。
陆妈妈点点头。
“好好,改天来家里玩。”
谢辞拎著东西,付嫿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並肩往外走。
陆霆驍站在原地,目光跟著那个背影,一直跟到门口。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她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他目光盯著太久,久到陆妈妈都注意到了。
“行了,人都走了。”
陆妈妈的声音不大,但带著点嗔怪。
陆霆驍收回目光,低下头,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陆妈妈嘆了口气,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周云真是有福气,儿子出息,对象也找得好。
不像某些人,留过学,快三十了,也不说带个对象回家,別人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你知不知道在单位別人都怎么说我的?”
陆霆驍无奈摇头,禁止走到柜檯前,让售货员拿一盒茶叶。
陆妈妈跟过来,还在念叨,
“你那些同学,孩子都有上小学的了,你呢?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
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编辑社的姑娘,你说不合適,到底哪里不合適?”
“你好不容易回国,工作也稳定了,能不能抓点儿紧?我说话你听到没?”
陆霆驍接过茶叶,付了钱,转身往外走,
“妈,我的事回家说,您不是要买围巾吗?那边有,顏色不错呢。”
陆妈妈被他岔开话题,瞪了他一眼,
但还是跟著往围巾柜檯那边走了。
陆霆驍走在她后面,经过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那辆吉普车已经发动,正在驶出停车场,
车尾灯闪了一下,拐进主路,匯入车流,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