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松林潭相距甚远的某处。
一头面色靛青,阔嘴獠牙的魔头裹挟腥风穿林而过,径直扑向那觅食的几只野猪,惨嚎响了片刻后,便只剩一地白森猪骨。
食过血肉的魔头桀桀怪笑,宛如醉了酒,歪歪斜斜往山巔飞去。
时而撞倒山石,时而撞歪树木,最终,一头撞入那面魔气滚滚的破布黑幡,如鱼入水,消失不见。
赤发魔手持黑幡,闭目不语。
那魔头之所见、所听、所闻在他脑海中幕幕呈现,画面的最后,是那道站在青石上,舒展妖躯的白色身影。
结果与所料一致,让赤发魔內心一沉。
立在他身旁,早已等待了许久的阔刀阎罗见他睁眼,忙问道:“情况如何?”
赤发魔嘆息。
如此行为,也浇灭了阔刀阎罗內心最后一丝侥倖,每每想到那犬妖入了中品,遁速和妖法变得更加凌厉,他就感到如芒在背。
中品妖兽兼具法力深厚、皮糙肉厚,大致相当於一个炼气中期修士叠加半个体修的实力,同境界搏杀,修士若无强横手段,往往不敌妖兽。
还不算妖兽与生俱来的异稟天赋,诸如那松林潭犬妖,就有一身惊人遁速,来无影去无踪,让人望尘莫及。
他们三人,一无犀利法术,二无护身法器,三无强横法力。
但凡有人落单,恐怕难逃劫难。
阔刀阎罗转头看向枯坐不语的篁夫子,再与赤发魔对视一眼,两人靠拢挨著篁夫子坐下。
自被拖上法器逃遁,到避至此处,已过许久,篁夫子一言不发,宛如木头一般,满脸浑噩,不言不语。
满腔悲愴,亦有悔意。
更有恨意,思绪交织。
“罗道友勿要悲戚,当时你也瞧见了,小泼皮剑法惊人,你那些弟子无人是其对手,即便我与毕道友倾力斗法,亦难救人。”阔刀阎罗开口。
事实如此,就是他与毕卌奋起搏杀,置自身於险地,也难救出那几个废物点心。
正因如此,两人这才不愿冒险。
趋吉避凶、明哲保身、审时度势、见机行事、知难而退,都是落魄山修士的必修课。
搏命,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下的选择。
赤发魔毕卌顺著话头开口:“周道友言之有理,那犬妖破境在即,我等若不暂避锋芒,一旦破境便是以五敌三,救不下你那些弟子不说,反倒连你我三人都有性命之虞。”
这也是事实。
在势均力敌变成寡不敌眾之前远遁,他们的选择没有错,总不能篁夫子的徒弟搭进去了,还要將他这个师父也搭进去。
儿徒被斩而已,谁的儿徒没有被斩过?
他毕卌的儿徒被苍松子那老贼斩了,周伤的儿徒不也被苍松子那老贼斩了?
苍松子那狗贼斩不了他二人,就斩他们二人儿徒,眼见徒弟身首异处,他二人当初不也是这般悲愴、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更为可恨的是,苍松子斩他们儿徒之时,说斩便斩毫不费力,他二人屡次三番想斩苍松子儿徒王冕,却屡屡被其逃掉。
如今还让那小贼成了气候,反受其乱,隱隱有被斩之危。
报仇愈发无望,他二人难道不恨?甚至连天公都被他们恨上了,只觉得造化一直在弄他们二人。
篁夫子罗燚没有回答,枯坐沉默。
赤发魔毕卌与阔刀阎罗周伤见此,互望一眼,都觉得罗燚输不起,他二人是为了报仇雪恨,罗燚才是那个贪图妖宠,灵地,灵物的人。
他图人家业,却因毫无所得、付出沉重代价而如此伤怀。
呸!
周伤出言催促:“篁夫子,罗道友,別摆这小娘子作態了,速速拿个主意。”
赤发魔毕卌也道:“我与周道友皆是孤家寡人,大不了下山避避风头,道友与我二人不同,可是有家有业,去翠竹林的路,可是极为好找的。”
两人智短,不善筹谋,否则真真是忍不住想暴揍这篁夫子一顿。
如今形势危急,照那松林潭泼皮小儿的性格,人仗狗势袭扰只是等閒,若等他修为涨上来,在座几人有一算一,都得被其挫骨扬灰。
他们记仇,那小泼皮更记仇。
如今已是不弄死人,就遭人弄死的局面,剑都已经架到脖子上了还在这里伤怀,再不想想办法,翠竹林的小妾都要姓王了。
“此时此刻,道友应该多想想家业,而不是想那些死去的弟子。”毕卌道。
周伤推了推罗燚肩膀:“篁夫子,快想想怎么弄死王冕,不然我们就得被王冕弄死,你到底在听我们说话没有?”
听闻此言,罗燚的身子微微一顿。
他二人所言不假,以如今的情况,若再不想想对策,翠竹林或许都要遭难了,那是他含辛茹苦经营的家业。
万不能毁了。
思索片刻,罗燚才缓缓开口:“我有上中下三策……”
“速速將上策道来,既有上策,谁他娘愿意听你白话下策。”急躁的周伤最受不得罗燚那慢吞吞、文縐縐的味儿。
毕卌也不喜篁夫子这种温吞文縐,碍於自身少智,不得不適应罢了。
也跟著点头催促。
被二人催促,罗燚说出计策:“我手中有一古方,唤作撕魂膏,不毒躯体,专毒胎光,爽灵,幽精三魂,尚缺几味灵药炮製,且需百来日方能製成。”
“我等无需背井离乡,亦无需寄人篱下,你二人隨我去翠竹林住几月,合我三人之力,量那泼皮小儿也不敢来犯,即便前来,也拿我等毫无办法。”
“如此这般,等此撕魂膏炼製完毕之日,就是那泼皮小儿命丧之时!”
“此策如何?”篁夫子问。
听完此话,赤发魔毕卌和阔刀阎罗周伤双眸渐亮,他们三人守望相助,安全无虞,也不用背井离乡下山避风头。
几月等待之后,便能结果那王冕小贼性命,这买卖怎么看都是划算的。
他们不得不承认,还是读书人心眼多,鬼蜮伎俩信手拈来,他二人就不善此道,只懂蛮打猛干。
“哈哈哈,罗道友足智多谋。”毕卌夸讚,
“哈哈哈,罗道友老奸巨猾。”周伤夸讚。
面对两人的夸讚,罗燚面色平淡,看了看周伤又看了看毕卌,伸出手问道:“两位道友,购置灵药的灵石,你们谁出?还是一人一半?”
此话一出,两人沉默。
他们和大多数落魄山修士一样,面对灵石这个话题的时候,都选择沉默不语。
直到被罗燚视线锁定许久,二人才伸手抚过储物袋,两掌摊开之后,各自掌心多了三块色泽晦暗,灵气不足的灵石。
两人好似被割了肉一般,將灵石递给罗燚。
看著递来的灵石,面色一黑的罗燚也不说话,眼神不善的看著两人,直到他们面色涨红,二人又一抹储物袋。
这次,他们手中多了几块色泽光亮,灵气饱满的灵石。
递给罗燚。
面容都变得黢黑的罗燚忍不住质问:“这几块灵石够干什么?啊!”
两人嘆气。
不够也没办法,他们只有这么多,还是省吃俭用存下来的灵石,他们两人不像罗燚家大业大,他们和落魄山大部分修士一样。
精穷。
“罗道友,真没灵石了。”两人窘迫地开口,任由罗燚目光灼灼,也掏不出半块灵石,俱都递出储物袋叫罗燚查看。
为了应对王冕这个危机,他们已经掏空最后一块灵石。
窘迫令人窒息,毕卌看著储物袋中的灵谷,艰难开口:“要不把我这几十斤灵谷也卖了?”
周伤点头:“我这里也有点灵谷。”
其实他们更希望罗燚把缺口垫上,毕竟翠竹林家业大,罗燚灵石比他们多,只是这话说不出口。
两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表情,已经写满了这个意思。
摊上这般道友,罗燚只觉得头髮昏,胸发闷,直想骂娘。
“活该你们被小辈逼到如此境地,你俩真是死了也不冤枉。”罗燚黑著脸,先一步架起法器往翠竹林飞去。
两人对视,都感觉被篁夫子侮辱了。
“娘的,要不我们现在杀回去,我挡住那条犬妖,你杀了那个泼皮?”被篁夫子一顿侮辱,周伤有些置气似的开口。
毕卌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人家骑著妖兽就跑,我拿什么杀,你当我是筑基修士?”
说完,毕卌也架上法器飞走,周伤无奈地架起法器紧隨其后。
几道法器灵光迸发,划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