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铺门外掛了谢客牌。
支氏传信过后,卞家叔侄早已等候支氏多时,其人刚到铺门,叔侄二人就感受到了气息,卞东旭含笑將其迎进门。
引其就坐,又奉上瓜果热茶,才坐於支氏下侧。
叔侄俱是能藏事之人,也不问正事,叫支氏喝了茶,润了口,閒敘左右其他,反倒引得支氏先藏不住口中话语。
“岷泽倒是耐性,置正事於不问。”
听闻此言,卞泽岷含笑望她:“我见清芙喜上眉梢,事情想必已经大功告成。”
口称大名,不称道友,足见两人关係亲密。
管鲍之交日久,知根知底经年,卞泽岷对眼前女子知之甚多,见其神色有邀功之意,便知事已办成。
支清芙勾起一抹笑意,抖露大半消息:“那是当然,妾身亲眼所见,那人那犬与东旭所给画像无异,是图中之人。”
落魄山广袤,修士不知凡几,寻人不易,多方打探,全赖犬妖显眼,才在野市探听到了消息。
今日她又专程往松林潭走了一遭。
当面得见才確认,画中人、画中犬正是其人其犬无误。
“芙姨既然亲眼得见对方,定然已晓其棲身所在,不知对方实力如何?”卞东旭询问更紧要的问题。
“妾身观其气息,那人区区炼气二层修为,倒是身边那头妖宠,已是中品。”支芙蓉语气確凿地回答。
此人本是心粗性格,开口也是粗疏言语,话语间並不极为细致,也未將细节全盘托出。
匆匆至松林潭,她见犬妖如临大敌、气势全开,攀谈几句后,对方杀意隱隱,那般明显的威胁感临头,也让她对犬妖身边之人观察不多。
她自以为打探细致,实则多有遗漏而不自知。
“此番劳心打探,让清芙受累了。”卞泽岷轻拍她手:“你为不速之客,想必对方警惕万分,清芙未露马脚吧?”
他知这女修为人办事都有几分粗糙,请她探听消息之时,她信誓旦旦保证,胸中有万全之策,不会引人怀疑。
卞泽岷对她所言完全不抱信任,不听经过,难以安心。
“泽岷安心,妾身机敏。”支芙蓉不喜这般质疑,见其人,认其妖,如此小事能有多大难度?
卞家人惯会吹毛求疵,百般挑剔,鸡蛋里挑骨头。
“此番妾身借长姐名头行事,长姐就嫁在落魄山,即便那小贼打探,也难釐清真假,再说,他多半不会打探我这个素昧平生之人。”支清芙回答。
做戏做全套。
为不引对方怀疑,她还给了请帖,好显行跡真实,似真在邀道友赴宴,如此怎不能称万全,怎不能称周密?
只因一句疑心致使她面色不虞,卞泽岷连忙告罪,在他看来,支清芙能想到这般周详的计划,已是不易。
他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方木盒,推到支清芙身前。
“此次能探清对方情况,全仰仗清芙劳苦,这些符籙灵石,算作卞氏小小心意,不涉你我交情,你且收下。”卞泽岷开口。
“这如何使得?”支清芙口中推辞,又几次三番看向木盒,强自镇定,端起茶盏才发现茶水早已喝光。
“使得,使得。”
她放下茶盏,那点客气推让已然到了极限:“那妾身便厚顏收下?”
卞泽岷早就知道她是这副德行,客气一遍是为了不显得麵皮太厚,多客气一遍都是对灵石的侮辱。
收下谢仪,落袋为安,支清芙才说出那松林潭所在,又给了一份潦草的地形图。
“这茶味道淡了,二叔,我把茶撤了,去换壶新的来。”卞东旭放下茶盏开口。
“东旭无需麻烦,妾身还有些小事要办,就先告辞了。”听闻此谢客之言,知晓他叔侄二人有事相商,支清芙自觉告辞。
她是有些粗枝大叶,却並非傻。
予她画像,请她寻人的时候,她就知晓其中有她所不知的隱秘,她只为灵石报酬,佯装不知,亦不问。
卞东旭將她送出符铺。
“旬月以来,虽未探听出吕家为何追索此贼,倒也探清楚了吕氏几房的情况,遭难的正是吕家功法阁长老幼女,吕秀枝。”卞东旭开口。
卞泽岷没有开口,安静听他说。
卞氏三代中就数侄儿东旭最为聪慧,办事细致,思虑周详,既然已经定下计划,便不会只打探这般微末消息。
果然,卞东旭继续开口:“据传是吕氏族长下令,命吕氏几房全力追索此人,几家发力才使得相隔甚远也有影形图传至芦花渡。”
卞泽岷继续听。
卞东旭继续讲。
“吕氏族內,大房执掌太溪湖坊市,二房执掌丹、器、符三处机要,三房执掌传承、府库,四房执掌外资灵田矿脉。”
说完吕氏內部情况,卞东旭看向二叔:“吕氏大房,二房,四房,都可作为我家依附之选,二叔怎么看?”
讲话听完,卞泽岷敲著桌面思索,没有立刻回答他。
吕氏太公垂老,几房並不算和睦,择其一依附,也可能得罪其他几房,还需要再探探吕氏几房性格,才好做决断。
“此事容后再议,倒是落魄山上那小贼,虽能卖个肥家之资,身边却有头中品妖兽,不易对付。”卞泽岷说道。
旬月时间谋划,叔侄两人初次迴转家族,族中便支持此举,早已派人撕了周边影形图,又遣人打探吕氏消息。
他又联繫了棲居落魄山的相好支芙蓉,打探那小贼消息,寻摸其棲身洞府所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如今已探清其所在。
至此万事俱备,只差上落魄山活捉了那块敲门砖,垫脚石,將其卖给太溪湖吕氏,作卞氏肥家之资,进身之阶。
目前唯一的障碍,只剩那头中品妖兽。
“侄儿回家一趟,请一位族叔,两位族弟相助,再加我一人,定当万无一失。”卞东旭早有计划。
他有炼气四层修为,族叔炼气五层修为,再有两位炼气三层修为的族弟相助,合四人之力,捉个炼气二层,打杀一只中品妖兽罢了。
无论卞东旭怎么想,这都是十拿九稳,手到擒来的局面。
负责查缺补漏的卞泽岷点头。
倾尽家中三分之一的战力行此事,如此阵容只为捉块敲门砖,他也不认为会出什么岔子。
卞泽岷在脑中滤了几回,只有天衣无缝,全无百密一疏,只交代道:“妖兽凶狠残暴,如今我卞氏人少,切勿添了伤亡。”
“二叔放心,我省得。”卞东旭回答,“那支氏虽为二叔榻上密友,然妇道修士易多口舌,行事之前二叔最好將其叫回来,鞭挞几番,免得有余力徒增麻烦。”
哪怕行事在即,卞东旭也要遏制可能的变数。
这芦花渡坊市內,向来多有落魄的山野修士,谁能保证支氏不会漏说半句,恰好被那松林潭友人听去,致使功败垂成?
“顽劣小侄,竟拿长辈开玩笑,该打。”敲了几下侄儿额头,卞泽岷取出传讯符,望向侄儿:“还不快些滚?”
“侄儿这就走,不妨碍二叔快活。”
卞泽岷也不说话,四下寻找那搁置的铁尺,见此一幕,卞东旭立刻告辞,快步离开符铺,往家族赶去。
法器飞越落魄山脚,穿过一线峡,飞进风雷谷,最终落在风雷堡中。
回到风雷堡的卞东旭,去请示了族长,得了几句语重心长的交代,再去知会族叔,又交代两个略显兴奋的族弟备齐符籙丹药,养好精神,充溢法力。
时间流逝,夜幕悄然降临。
风雷堡外,飞舟如翠叶所造,挤了卞家叔侄四人,在一眾族人的目送中,腾空而起,飞向那隱约在望的落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