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好像要被丢弃了……
在人贩子手中都还抱有希望的几个人, 那一刻,被恐慌笼罩。
秦太守请来的大夫,打断了魏家人之间这种窒息的气氛。
魏堇起身要去开门, 屈蕴之先他一步动作,将大夫请了进来。
中年大夫鼻头尖薄,眼神浮露, 带着年轻的药僮进门,视线便率先扫过屋内的一行人,衡量完, 态度不恭不敬,直来直去地表露来意。
大夫人梁静娴面上泛着青白病色。
大夫便先去为她看诊。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稍稍得以喘息,只是小心地觑着魏堇的脸色, 待到大夫神情越发严肃地说明大夫人的病情严重时,四人一下子绷不住,泪水喷涌而出。
魏堇漠然地坐在桌旁,屈蕴之亦是冷眼旁观。
大夫人一路上都病病歪歪, 其实魏家人多少有些预感,只是谁也不愿意往那坏处想。
大夫给楚茹和魏璇检查, 他们也是亏损得厉害,反倒是两个孩子, 年纪小, 适应力强, 也不似长辈们那样心思深重,身体稍好些。
魏堇没把脉。
大夫便开好其他人的药方,说明日会送药过来,便告辞。
屈蕴之送大夫出去。
魏堇也起身,准备离开。
两个孩子亦步亦趋, 魏雯哽咽地问:“小叔,你不管我们了吗?”
魏堇垂眸看着侄子侄女,“我如何管你们?日后我在外谋生,你们便待在小小一方院子,仰我鼻息,若是寻到有利可图的人家,便将你们草草嫁出去?”
魏雯霎时泪水满眶。
楚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阿堇,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魏堇冷淡中带着丝丝嘲意,“难道还要我供着你们,你们反过来再当我的家,对我指手画脚?”
魏雯急急道:“我可以像瑛姨一样靠自己,我不会拖累你……”
小魏霆也抓住魏堇的袖子,“小叔,我也会长大的。”
三个大人,还不如两个孩子。
她们还没意识到,世上唯独只有自己,可以永远不丢弃自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是永远的依靠。
魏堇抬手,冰凉的手指抹去魏雯的眼泪,轻声道:“那便好好长大吧。”
“阿堇……”
大夫人虚弱地叫住他,“伯娘不是不心疼你,我只是……太没用……你嫂子和阿璇不知情……你要怨就怨我吧……”
楚茹哀哀地叫“母亲”。
魏璇垂着头,默默流泪。
她其实没办法认同母亲这样的欺瞒,想到祖父也心如刀割,但母亲的自私是为了他们,她又不能去指责母亲,便更加无法在堂弟面前抬起头。
而魏堇没有回复,径直踏出门。
大夫人当然怜惜过他,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伤人。
屈蕴之送走大夫,站在门外,眼神讥诮。
两个人转到魏堇那间偏房,屈蕴之向魏堇解释:“公子,属下并非想要挑拨关系,只是不希望您蒙在鼓里……”
魏堇其实……还好。
他还能冷静地追根究底:“户籍册,是意外吗?”
听起来不像是意外,更像是精准投放,否则为何偏偏是大族被屠尽?
屈蕴之直视他的双眼,默认了。
魏堇缓缓问道:“父亲与那叛军首领邓常……”
屈蕴之看着魏堇的眼神中尽是喜意和欣慰,压低声音道:“没有勾结。四处都在揭竿而起,时局已不可控,大人也无能为力,而那些地方豪族盘根错节,若不连根拔起,必定还会鱼肉百姓,大人说他必须那么做,否则他恨意难消,死不瞑目。”
其实魏振不算无辜,他那些行径,确实离经叛道,也确实是引起魏家祸事的引火线之一。
但乱世里,离经叛道,离得是谁的经,叛得是谁的道?
“公子,您日后有何打算?您要隐姓埋名留在太原郡吗?”
屈蕴之自动转换成魏堇的幕僚,“秦太守的处境不比大人好,只是他不似大人那般激进,丝毫容不得沙子,且有个夫人,百般钻营,如今他们和本地王氏一族牵连甚深,秦太守不想沦为门阀的工具,必然想充盈自身,您的出现对他来说,是极大的助力。”
别看魏家已倒,魏堇年纪尚轻,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姻亲故旧避讳圣意,怕带累家族,不敢明着帮扶魏家,可香火情必定留了几分。
屈蕴之道:“无论是为旧情,还是利益,秦太守怕是都会极力留您,既是庇护,也易拿捏,只是委屈了您……”
魏堇推开门,望向西方夜空。
他是从谷底爬出来的,还怕什么委屈?
只是这一切,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为了建设自由。”
“我想住在一个自由的地方,也许是一座小小的茅草房,也许是一个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全随我意,不想做什么也没人强迫我卑躬屈膝,可以肆意地跑马,狩猎……跑驴也行。”
“我一定要出关。”
厉长瑛饱满昂扬的声音回荡在魏堇耳边。
这里已经烂到了根儿上,他是不是也可以随心随性……
魏堇不禁再次抚上手腕的金珠,隐隐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厉长瑛回归后,一行人便远离城池,寻了个山野无人之地驻扎下来。
今夜无星也无月。
厉长瑛枕着手臂,翘着腿,躺在驴车上,悠闲望天儿。
林秀平从围棚出来,没在火堆旁瞧见她,便四下找了找。
陈燕娘指向驴车的方向,“她在那儿。”
林秀平定睛一瞧,有个懒散的影子,失笑,抬步走过去。
厉长瑛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吊儿郎当地晃着脚,头都没转。
林秀平望向郡城的方向,“也不知道阿堇他们现下如何,寄人篱下怕是不好过。”
厉长瑛漫不经心道:“风吹不着雨晒不着,没准儿还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咱们天为被地为席强,再不济,人家容不下他们,吃到喝到住到了,也不亏。”
她话音落下,不远处,驴也“啊哦啊哦——”地叫。
“……”
大晚上的,正适合伤春悲秋,气氛都教厉长瑛和驴破坏了。
林秀平不禁轻轻拍了她一下,“就你没情趣。”
驴又叫,还三头一起叫,变着调地叫。
万物复苏,又到了交|配的季节。
它们倒是有情趣,就是扰人得很。
厉长瑛翻了个白眼。
林秀平也发现了不对劲儿,面露尴尬。
厉蒙的脚步声也响起,他好像能闻着林秀平的味儿,妻子在哪儿都能找到。
一家三口,一起听驴壁角,突破了林秀平的下限,匆忙交代道:“你明日去找医馆,记得带着药材……”
她说完,羞臊地拽着丈夫赶紧离开。
厉长瑛睨了一眼驴那头晃动的黑影,啧啧两声,处变不惊。
三头驴的世界,太挤了,总有一个多余……
翌日。
城门一开,厉长瑛再次独自进城。
她昨日打听到一家名声很好,经常减免贫民百姓看病买药钱的医馆——百芝堂,径直找过去。
医馆里,人满为患,都是衣衫破旧的穷苦病人。
厉长瑛站在医馆门外,打量着馆内,神情越来越古怪。
老大夫一袭旧长衫,胡须花白,坐在一张单薄的桌案后,正在为病人诊治。
桌案的桌腿儿、桌面儿全都修补过,药柜上的抽屉也都带着断痕,医馆的大门……竟然是双层贴面的,一层门贴一块板,修补了断裂处。
厉长瑛怕这门万一不堪重负,再六月飞雪,便往中间挪了挪,离门远些。
一个十二三岁的药僮从她面前快步路过。
厉长瑛赶紧出声询问。
药僮语气奇差无比,匆匆扔下一句“没看见忙着吗?等着!”,就去到下一个病患跟前。
厉长瑛:“……”
她白长这么大坨儿,毫无震慑,谁都能给她两杵子。
医馆里大夫和药僮最大,能怎么办?老实等着吧。
厉长瑛等前面的人陆续看完诊,将近两刻钟,终于坐下。然后她一低头,发现老大夫也是修补过得,袖子毛毛赖赖,手肘下是补丁,腰腹处也像是撕烂过又缝补上,针脚粗糙如同蜈蚣。
“伸手。”
厉长瑛一时走神,下意识按照老大夫的话,手搁在了脉枕上。
老大夫把着她的脉,几息后,眼神越来越稀奇地打量她,“姑娘甚壮……”
厉长瑛回神,连忙收回手,歉道:“不是我……”
前几日,春晓察觉到身体异常,私下找过林秀平,林秀平为她把脉,确实把出了滑脉,很大可能是有了身孕。
林秀平又借理由,给其他几女也把过脉,除了虚弱,没有异常。
她们常年饥饿,身体瘦弱,月事基本都不来,很大可能并未中招,也有可能是月份尚浅,医术不行,把不出来。
厉长瑛想求个堕胎的方子。
老大夫皱眉,“那妇人缘何要堕胎?堕胎药皆寒凉,服用后恐伤身,难有孕,且若失血过多,会危急性命。”
因着不认识,日后也不会相见,厉长瑛便如实道:“我们一家人逃难,路上救了几位被歹人欺负的可怜女子,有人有了身子,不想留,我们想悄悄处理了,免得她日后被人风言风语。”
她知晓必定有风险,但这个事情,几个女人都态度坚决,外人又怎能轻飘飘地拿身体劝说?只能尊重。
“不瞒您说,我们穷,过活都不易,日后能不能生,眼下实在不甚紧要,至于危急性命……不打掉,生产也是鬼门关走一遭,左右都险,自然是要以受害女子当下的意愿为先。”
“原是如此,你们此举也是积善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