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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监牢里暗无天日, 密不透风,人在其中,感官上极其糟糕。
    魏堇进来时脑中只想着尽快找到厉长瑛, 没有其他事情,待见到厉长瑛之后,分出心神, 面色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白。
    厉长瑛离开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声音破开了暗霾,魏堇下意识地走近她。
    两人距离三步, 两步,一步……
    厉长瑛猛地退后一大步。
    魏堇脸色骤沉,执拗地又向前一步。
    厉长瑛退了两大步, 抬手作阻挡状,“离我远点儿。”
    魏堇俊脸上一片冷凝,眼神却不可置信,像是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厉长瑛,你这是做什么。”
    “我都腌透了。”厉长瑛嫌弃自己, “我鼻子不好使了,闻不到, 你那么讲究一人儿, 再熏到你。”
    魏堇稍顿, 阴转晴,眉目缓和,不以为意,“无妨的。”
    厉长瑛满脸不信,就差写着“你再装”三个字。
    魏堇:“……”
    不解风情若有注释, 写的应该就是厉长瑛的名字。
    老大夫略显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打转,了然。
    这俩人,不同于寻常,偏偏是姑娘粗放,郎君细腻,姑娘直白,郎君含蓄,姑娘无心,郎君有意……
    厉长瑛幽幽地叹气,“这辈子再也不想进大牢了。”
    老大夫杵在一旁,不禁腹诽:谁会想要进大牢?
    而魏堇闻言,眼睫颤了颤,细小的阴影打在眼下,声音里满满的伤怀,“是啊,一世无忧才好,再也不要进来了……”
    厉长瑛一瞧他的神态,猛地想起他过往的经历。
    她这才不到一日,都受不了,他却是全无希望地待了数月,又面临了家族的破灭,亲人的离去……
    魏堇为了捞她,再次踏入到不愿意踏入的地方,她还大喇喇的,没准儿勾起了他的阴影……
    厉长瑛突然愧疚,软下声音,赔着小心,“那我们尽快离开吧……”
    魏堇轻扯嘴角,未能成功,像极了故作坚强的样子,“你离我近些吧。”
    厉长瑛一个跨步,站在他的身侧,那一身正气,似是能荡尽邪祟。
    老大夫嘴角抽了抽,花白胡须也滑稽地抖动。
    “……”
    恨不得没有长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魏堇亲自示范了什么是真正的“装”,厉长瑛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一行人走向监牢大门,逐渐走进光亮。
    踏出大门之前,魏堇抬起手,一顶幕篱高置,长长的轻透的沙罗垂下,飘逸地拂动。
    厉长瑛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拿着东西。
    魏堇将幕篱戴在头上,稍一整理,整个上半身便全都掩在沙罗后,露出的皮肤仅有一双手。
    一个男人,遮得严严实实,多少有些怪异。
    老大夫和附近的狱卒皆盯着他瞧。
    厉长瑛视线落在幕篱中间那一条细缝上,手比脑子快,直接捏着其中一片沙罗,掀起来。
    幕篱半遮面,魏堇精致的眉眼展露在眼前。
    风又轻轻撩起另一半沙罗。
    魏堇隔着半遮半掩的沙罗,与她对视。
    一瞬间,似乎有暗流涌动。
    “你这是……怕见人?”
    厉长瑛一双眼明亮又干净,纯粹的好奇截断了暗流,并且一脚踢开。
    暧昧戛然而止。
    魏堇嘴角下落,意味索然。
    老大夫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掩面转向别处。
    太守府的小厮走在前,此时微微侧身,笑容满面地恭维道:“堇公子面如冠玉,郡城少见,怕是要引起骚动呢。”
    魏堇客气地回道:“秦大人府上细心。”
    他抬手,隔着衣袖按在厉长瑛的手腕上,轻轻压下,沙罗垂下之前,递给厉长瑛一个暗示的眼神。
    厉长瑛皱了皱眉,好奇压下去了,疑惑又起来了。
    大牢外,江子和药僮焦急地等着,见到他们出来,惊喜不已,一齐迎上来。
    老大夫喜不自禁,老泪纵横地迎向小药僮。
    药僮却直接略过他,和江子一起堵在了厉长瑛和魏堇面前。
    江子:“老大,幸好你没事,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活啊~~~”
    药僮:“多亏了你们,否则我们实在无处申冤,老头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老大夫像个孤寡老人,孤零零地站着,没有慰问,没有关心,没有一个人。
    太守府的小厮没听见话中透出的隐含意思一般,表情都没有变,转向魏堇,向他邀请厉长瑛去府里,完全没有在意厉长瑛本人的态度。
    魏堇不想厉长瑛跟太守府牵扯太深,便道:“她上次见过太守大人便吓得不知所措,再见怕是会露怯,可否容我替她与秦大人道谢?”
    厉长瑛看着他睁眼说瞎话,直到那小厮先行离开,才在江子和老大夫二人面前为自己正名:“我可不是吓大的。”
    魏堇轻声安抚,“是,你胆粗气壮。”
    厉长瑛这才转头去吩咐江子先回去帮她给父母报平安。
    江子离开后,四人一同返回到老大夫的百芝堂。
    医馆内仍旧凌乱非常,尚未来得及收拾。
    老大夫让药僮带两人进到医馆后院,独自留在前堂内收拾药材。
    而药僮带着他们二人到正屋前,指着檐下的矮方桌和矮凳,道:“二位请坐,我给二位端水来。”说完话就要留下厉长瑛和魏堇两个外人在此,转身去端水。
    厉长瑛叫住他:“你也放心我们……”
    药僮挠头苦笑,“姑娘也看到了,我们医馆家徒四壁,最值钱的都在前堂呢。”
    后院里,房子破旧,明显很久没有修补过,外墙斑驳,窗棂有裂痕,房檐处的瓦片缺口颇多。
    院子里,满满登登摆满了各种不值钱的草药,晒草药的竹筛几乎都破破烂烂的,
    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
    厉长瑛好像又戳到了别人的痛处,老老实实地坐下。
    魏堇坐在了她对面,仪态极佳,很能唬人。
    药僮端水过来,然后请两人自便,便回到前堂收拾。
    他比先前可客气太多了。
    全赖于魏堇。
    厉长瑛也算是虎假狐威了一把。
    魏堇已经摘下了幕篱,放在桌上,和厉长瑛坐在一起,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不过是经过一晚上,却好像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他如今唯独跟厉长瑛在一处时,才能够有所放松。
    厉长瑛安静不下来,鬼祟地瞥一眼前堂和后院之间的门,倾身靠近他,“我跟你说……”
    她说了她帮她娘化缘式求学的小心思,并且为她成功获得了机会而沾沾自喜,至于倒霉进大牢一趟,似乎已经完全不重要,提都不提。
    魏堇目不转睛地听她说完,问:“这几日,你都要留在此处吗?”
    厉长瑛瞄了一眼周围,“有没有法子,让江子、陈燕娘他们也都进城来?”
    魏堇平静道:“官府有人脉,这便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会欠人情吗?”
    魏堇瞥向幕篱,对她实话实说:“怕是我多欠一些,秦太守更安心。”
    厉长瑛随着他的视线低头,想起这玩意儿来,不解,“真是因为你长得太好?”
    魏堇耳朵里只听到“长得太好”,说起本该不那么令人开心的真实缘由,竟也语气轻快,“我若是相貌平平,见之便忘,当然不必如此,秦太守此举是为我考虑,也是不想我被人认出来,他受牵连。”
    “那你以后都只能这样东遮西掩了?”
    厉长瑛一想到魏堇日后都要这样藏起来,不免替他憋屈,她总觉得,明月就该高悬于九霄,天之骄子就该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就该鲜衣怒马……而不是台子塌了,凤凰就变成落汤鸡。
    魏堇稍有沉默,而后坚定道:“不会,我不会永远躲躲藏藏。”
    厉长瑛闻言,笑开来,“不会就好。”
    然后她接着先前的话道:“我想着,先帮着修整一下医馆,权当是我娘的束脩,还有春晓她们的诊金,然后我去找些活计做,赚不赚无所谓,只要一日供两餐,能省下些,就不赔。”
    魏堇眸光有一瞬的失焦,忆起了魏家其他人,低声感叹:“阿瑛你……可真能干啊……”
    别人夸厉长瑛漂亮,厉长瑛毫无触动,但魏堇夸她能干,厉长瑛一下子便得意洋洋起来,“堇小郎,你还是颇有眼光的。”
    魏堇哑然失笑。
    厉长瑛见他这般,才问:“你进太守府之后,顺利吗?”
    魏堇眸光微凉,将太守府的见闻全都对她缓缓道来。
    他对厉长瑛完全不设防。
    厉长瑛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感慨魏老大人“果然是个大善人”,一会儿震惊于魏堇父亲破釜沉舟的疯劲儿,末了,又对魏家大夫人的行为感到不解。
    “你之后打算如何?”
    魏堇道:“我大伯娘的病情是个很好的由头,重病客居多有不便,我想先带他们搬出太守府,只是,我并不想替他们做决定。”
    “那就少数服从多数啊,我都这么干。”
    厉长瑛理直气壮,“既然是一家人,当然是要共同承担,好坏一起承担,决定也一起做,理所当然啊。”
    这么简单吗?
    魏堇忽然感觉到浓浓的睡意涌上来,声音轻而飘,“阿瑛,我昨夜一夜未睡,有些累……但是我晚些还得回太守府……”
    厉长瑛便道:“你可以睡一个时辰,届时我叫你。”
    “阿瑛的保证,一定是真的……”
    魏堇手支着额角,缓缓闭上了眼,口中低喃,“可以陪我一会儿吗?我一个人……睡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