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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常老大夫胡须不正常地抖动, 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先扬后抑,前后反差,林秀平受到了打击, 乐极生悲,霜打了一般,蔫头耷脑。
    厉长瑛安慰她娘:“没学过便能精准配药, 如何不算天赋?”
    厉蒙附和道:“阿瑛说得对。”
    家人永远会支持她,林秀平看向父女俩。
    厉长瑛又道:“天赋无贵贱,术业有专攻……”
    厉蒙十分认可:“阿瑛说得对。”
    林秀平表情稍稍回缓。
    “治什么病不是治, 配什么药不是配,今日润肠,明日止泻, 保不齐哪一日就是专攻此道的神医了。”
    “阿瑛说得……”厉蒙及时刹住,剧烈地咳了两声。
    林秀平:“……”
    心拔凉。
    厉蒙瞪了厉长瑛一眼,赶忙改口,“她说得不对, 慢慢学,一通百通, 哪里能一步登天?”
    林秀平并没有很安慰。
    她如今对“通”也很敏感。
    厉蒙没察觉他的话有什么问题,认真地鼓励:“别泄气, 以你的毅力, 定能得偿所愿。”
    林秀平看着男人的眼神越来越委屈, 控诉加深。
    他说“泻”,还说“腚”,“肠”也不行……
    怎么还更不高兴了?
    厉蒙再一次瞪向罪魁祸首,示意她挽救。
    厉长瑛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五谷轮回乃是人活着的根本, 我们不能避讳……”
    五谷轮回……
    林秀平面无表情,好刺耳。
    看来这么说不对,厉长瑛急转口风,“常老大夫古道热肠,您跟着他学上一日,便一日千里,学上几日,便终身受用,额……”
    林秀平忽然微笑。
    其实她也没那么需要安慰,他们闭嘴就行。
    厉长瑛抿紧唇,“……”
    娘啊,笑得好吓人。
    林秀平耳根清净,满意了。
    似乎无论何种境地,和厉家人在一起便能开怀,其他人想笑又不好意思当面笑,悄悄背过去笑,低下头笑。
    春晓她们几个苦难缠身的女子,这么长时间以来,也第一次展露了笑意。
    很短暂,很难得。
    常老大夫看着这一幕,摇头失笑,又颇为感慨。
    款冬也很高兴,往常忙碌一天的怨气都消散了,常老大夫让他去熬药,他也轻快地去了。
    厉长瑛他们上山采得药材全都给了百芝堂,个别药材不便宜,厉长瑛也坚持不要钱,常老大夫便一并给其他人也开了一副养身的药,趁着他们留在此地,帮着调理一二。
    春晓一贯都是一副阴郁的模样,此时明知喝药有些危险,脸上也丝毫未变色,似乎能够接受任何结果。
    她喝下药后,常老大夫亲自在旁盯了许久,时刻准备施针急救,好在她并未大出血,不过仍旧叮嘱其他人夜里多关注。
    厉长瑛等人这一夜都未曾完全安睡,第二日醒来发现她安然无恙,干起活来便脚下生风。
    春晓需要静养,长得比较瘦小的柳儿便到前堂和赵双喜一起打下手,其他人继续修整百芝堂的后院。
    厉长瑛等人不停歇地忙了一整日。
    期间,厉蒙又带着程强四人牵着驴车出城,来回两次,挖了些土,又砍了不少柴。
    傍晚,昨日询问过厉长瑛工价的人再次来到百芝堂。
    医馆不忙了,常老大夫便带着他进到后院,只一眼便有些怔楞。
    院中干干净净,新延伸的小路和原有的石板路承十字。
    茅草房顶厚实平整,房脊上用旧瓦压实,房檐处修剪得极整齐。
    墙下老鼠洞和破处也都抹上了新泥,尚未干透,颜色较深,显得有些斑驳。
    厉长瑛他们似乎是考虑到了颜色的差异,在下方整个房子抹了一截,不那么难看。
    厨房里,锅灶全都清洗过,原本有些黑污的碗柜木架露出了本来的木色。
    新柴火全都劈好,一部分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窗下,剩下的全都整齐码在柴房里,柴房少有的充盈。
    款冬屋子里,单薄的床板重新加厚,还做了一截木围,又用剩余的茅草编了席子围在周围,更挡风保暖。
    最重要的药房里,晾药材的筛子坏了,个别还瘘了,都用茅草修补了,搁置筛子的架子原本有些不稳,也重新用固定好。
    里面还多了一个柜子,是用两个旧箱子摞在一起,里面打了新的隔层。
    正屋里,破损的家具全都修过,床幔拆了下来,也换成了款冬屋里同款的茅草帘。
    厉长瑛道:“今日天色来不及了,明日金娘她们帮您洗干净床幔,您的旧衣若是需要改衣缝补,正好一并帮您做了。”
    常老大夫许久没有见过百芝堂的新气象了,一时间有些走神失语。
    “常大夫?”
    常老大夫回神,苦笑:“百芝堂在我手里一日不如一日,瞧见这般,惭愧啊~”
    询问工价的人姓刘,是附近一间杂货铺的掌柜,家里头在百芝堂看了几十年病,闻言叹道:“世道不好,况且得罪了小人,也怨不得常大夫你。”
    常老大夫苦闷叹气。
    厉长瑛好奇,此时不好多问,便压了下去。
    刘掌柜主要看了茅屋顶,里里外外瞧地仔仔细细,又去看了角落绳坠的石头,“你们这茅屋顶做得倒是结实,怎么瞧着与别处不甚相同?”
    厉长瑛解释:“多了一道编织的工序,又用泥抹了一层,防雨耐用些。”
    本朝茅草房,多是木头压制,做厚实些防漏雨,再用绳子和石头坠着,防止脱落不稳。
    厉长瑛小时候,厉蒙勤快,家里的茅屋顶年年也都这般修补,厉长瑛有一回看见,多说了一句,父女俩便研究着换了修补方式。
    厉长瑛其实不懂很多东西,但是她曾经接收过的信息繁多,见识多,头脑便灵活些,不会死死地照搬旧时传下来的一切。
    就像她给百芝堂修补的家具,什么形状都有,不管原本的作用是什么,都能翻出新的用途,完全不在意形制。
    厉长瑛颇骄傲道:“我家乡闹了战乱,不得不舍弃原本的家宅,不知道如今便宜了谁,我们家才叫舒服呢。”
    无论主动被动,舍弃就舍弃,昨日皆已不可追。
    她这人,重来一遭,暗无天日的环境也不会放烂,稍长大些就开始琢磨着如何能过得更好。
    太小的时候,她缠着厉蒙和林秀平改善生活,俩人常常嫌她异想天开,有的会照做有的不会。
    等厉长瑛长大一些,就开始自己捣鼓,除了审美不太行,总会做出丑东西,却也正儿八经研究出一些实用的东西。
    一家三口十几年的努力,慢慢修建出来的住处,完全符合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还兼顾了舒适和美感,虽然比不得大宅门内豪奢精致,在当下也是极不同凡响的。
    他们路上过得随便,少有能施展之处,但厉长瑛极有自信,只要找到落脚处,她就能自个儿造出一个更好的新家。
    而刘掌柜听她如此语气,不免怪异,毕竟离乡背井是极凄惨之事。
    常老大夫倒是了解厉长瑛比较多了,抬手指着她,笑道;“她们一家确实极会生活,你瞧我这院子和屋内屋外的物事便该知道了,若有活计找人做,找他们不亏的。”
    厉长瑛立刻接话道:“掌柜,家中是想要盖新屋还是修补旧屋?若是找我们做,只管交代清楚,我们肯定叫您满意。”
    “不是我,我舅兄家中是制盐的,想要修补盐坊,托我找人。”刘掌柜顿了顿,精明道,“虽说你们跟常大夫是相识,可外来的人,不好找活儿干,便是找到,起初工价也绝对不高……”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瞧着厉长瑛。
    寻常来说,他不会跟女人谈这些,但是厉长瑛是主事人,人也爽利干脆,刘掌柜便没有计较女人与否。
    厉长瑛自然懂得他的意思,虽说心里头在听他说到“盐坊”时便有了些计较,面上仍然极为难地与他讨价还价。
    如今粮食一日价高过一日,刘掌柜不愿意拿粮做工钱,厉长瑛呢,又明确表示如今战乱,不想要铜钱,怕没处花,只要东西做工钱。
    她想要盐,她就不说,等到刘掌柜提起,还要作出些许嫌弃的样子,勉为其难地同意,就为了多得些。
    太原郡尚属于河东,离盐池不远,也有盐坊制盐私卖,官府管控不严。
    魏堇说盐带多了,出不去关,路上也不安全,可如若离盐池越远盐便越稀缺,她大可在这儿拿了盐去别处换别的东西,粮食、工具、药材、武器,甚至是人……
    厉长瑛跟刘掌柜谈好工钱后,双方各自都觉得占了便宜。
    厉长瑛强忍着送人离开,才喜形于色,对着厉蒙和林秀平自卖自夸道:“瞧我这头脑,不是很灵活吗?堇小郎若是知道,非要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也是受得起的。”
    厉蒙和林秀平敷衍了事,“是是是……”
    厉长瑛没有得到足够的反馈,不开心。
    她是有手下的人,爹娘不配合,便去找手下们。
    程强四人头脑本就不够,听了她的打算,当真觉得厉长瑛这个老大极有见地,夸赞如同撒钱。
    而陈燕娘等女知道后,亦是满眼的崇拜,她们嘴皮子不如程强四人良多,胜在表现真诚。
    厉长瑛接得心满意足。
    此时,百芝堂外,曾经来找事的地痞无赖悄悄盯了他们两日,百芝堂傍晚关门,他便来到郡城内最大的医馆——益元堂。
    “毕大夫,那百芝堂除了病人,小的只瞧见那伙人中的五个男人进出城拉茅草拉柴火修房子,再没瞧见那个捞他们的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