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平要抓紧时间跟着常老大夫多学医术, 厉蒙留在百芝堂守着她,以作保护。
生命在于折腾,厉长瑛不爱在家蹲守, 便带着程强四人和陈燕娘、邓三、阿宝三个女人去做工。
寻常情况下,男女遵循的是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方式,在外做工的大多是男人, 而他们这一行人,有厉长瑛做表率,女人们便也不愿意束在所谓的“轻省活儿”中。
另外四个女人不适合出力, 且也用不到那么多人,便留在百芝堂做活,洗洗涮涮、缝缝补补, 帮着处理药材,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除了春晓得休养,皆未闲着等人养。
有价值才能活, 有价值才会更有尊严。
若是程强四人负责养家糊口,他们便会理所当然地站在上方支配其他人, 可若是每一个人都是顶梁柱,只是分工不同, 压力得以分担, 自然要比一根或者几根顶梁柱更轻松一些。
尊重, 便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厉长瑛没有站在顶端强硬地要求程强四人对待女人们必须要有怎样的态度,他们四个是在大家一同为了生存而努力时,态度上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一行人早出晚归地做工,竟是丝毫不觉疲累,反倒精神抖擞。
每个人都觉得, 跟着厉长瑛以后,日子是向好的,人是活着的。
魏堇也带着魏家人搬离了太守府,在郡城西的一个二进小宅子里落脚。
他们在太守府暂住,论礼,离开之前需得拜别主家,然而秦夫人并不愿意接见他们,魏堇便只代魏家其他人与秦太守道谢、告辞。
这期间,太守府除秦太守夫妻以外的其他主人都未曾见过魏家人,并非不知道,乃是秦夫人不许,也严令府里下人提及魏家人。
秦太守待魏堇如子侄一般,实际上,魏堇却应该是幕僚,就算不能露于人前,也要每日待在秦太守身边为他做事。
魏堇每日乘坐秦太守安排的马车,进出太守府。
其他幕僚皆无这样的待遇,无家无业之人,直接住在太守府专门为幕僚安排的院落,屈蕴之便是如此;有家之人,住在太守府外,自行上门,无人接送。
太守府上下不知魏堇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但瞧见秦太守和秦夫人这截然相反的态度,颇多揣测,其中最离谱的是,怀疑魏堇是秦太守的私生子。
没人敢到秦太守和秦夫人面前去嚼舌根,以至于“私生子”一说私下里成了最“真”的传言,信者众多。
秦太守和秦夫人有三子,长子名为秦升,娶妻王氏;次子秦行,娶了上党郡太守之女,孙氏;幼子秦实,尚且年轻,仍在求学,未曾定亲。
秦升和秦行二子皆留在父亲身边做事,并未离府在外。
魏堇搬离太守府的隔天,便见到了两人。
大公子秦升宽额高鼻,仪表堂堂,自恃身份,神色倨傲。
二公子秦行朴素寡言,性沉默。
秦太守向两人介绍魏堇时,称呼为“厉堇”,说的是:“这是为父故交之子,你们二人虚长几岁,便是他的兄长,日后多家照料。”
他这话,似乎正应了府里“私生子”之说,偏偏他还对魏堇赞誉有加。
秦升只瞧见母亲对其讳莫如深又多有不满,便先入为主,对魏堇生起厌恶。
秦太守忙于公务,一离开,秦升便对魏堇不客气道:“我不知你是什么来头,但你最好谨记身份,莫要以为父亲看重你便狂妄起来。”
魏堇平静无波,“在下定当谨记大公子告诫。”
秦升又轻蔑地扫了一眼他,以命令的口吻道:“今日我的私宅有一场宴席,你一道去。”
魏堇眉头不着痕迹地一皱,婉拒:“在下不便前往,还望大公子海涵。”
“你是什么东西!”秦升厉声呵斥,“我给你面子,你敢不识好歹!”
他根本不容魏堇拒绝,冷冷地丢下一句:“这府里姓秦。”转身就走,意思是他没有资格拒绝。
魏堇垂眸,遮住眼里的寒霜,再抬眼时,朝向二公子秦行,故作为难道:“大公子有所不知,在下旧时与人有极深的仇怨,万一有人察觉,恐会迁怒秦府。”
秦行十分遵从父亲的吩咐,待他倒是客气,如常一般木讷道:“大哥在私宅设宴,未曾广下请帖,应是并无外人,你只当为你接风便是。”
他没有问父亲是否知情,既然魏堇说出来,必然是知情的,如此,也要庇护,可能真的关系匪浅。
秦行又补了一句:“大哥受父亲母亲重视,性情豪放不羁,却也知晓分寸……”
他似是在安抚魏堇,魏堇却从中窥见到一丝兄弟之间的裂隙。
非长非幼,兄长又如此,秦行这个夹在中间的弟弟,怕是也不会少忍气吞声。
张扬的人,喜恶外露,总归不如平时深沉的人更教人忌惮。
魏堇如今确实没资格拒绝秦大公子,可他也不是束手受缚之人,便有意交好二公子秦行,听进他劝说方才妥协一般道:“如此,在下便不推脱了。”
秦行中规中矩道:“我也一并赴宴,自会关照贤弟。”
两人交谈了几句,还算投契。
傍晚,秦行还邀请魏堇一道前往秦升私宅赴宴。
宅子不比太守府小,且较之太守府的板正严肃,景致更加别致。
宅中的仆从带领二人前往宴堂。
魏堇远远便听见靡靡之乐,走近些又瞧见灯火通明,有轻纱曼影,婆娑起舞。
“大公子,二公子和客人到了。”
两人一进到堂中,秦行便看到席上其中一人,眼神顿时有异。
王家行五的老爷,名为王进,为人荒唐,好南风。
魏堇也瞧清楚了堂中起舞之人,哪里是舞姬,竟是身形纤瘦的少年男子做着妖娆之姿。
而那被恭敬称作“五老爷”的酒囊饭袋,竟是对着魏堇露出了淫邪之色,痴迷地望着他。
魏堇面色冷沉,厌恶至极。
他在东都时,自然见过听过不少贵族狎玩美貌男子,也不乏真心相待的,但魏堇模样再如何好,身形只是瘦,个头并不矮,也没有任何妖态,冷面寒霜时,气势凌人,绝对无人敢对他有任何亵渎不敬。
王五老爷见他冷脸,也醒了神,明晃晃地露出挑剔不喜。
他更喜欢妖娆的男子,但又喜魏堇的相貌。
魏堇根本不与他们虚与委蛇,转身便走。
再是如何认清现实,有些风骨绝对不能丢,有些委屈他也不会去吞,况且……他们也不配他俯首取悦。
他这一干脆转身,毫不客气的动作,五老爷骤然沉下脸。
秦升也极不满地喝止:“厉堇!”
魏堇听到这个假名字,下意识地住脚,回身,直视秦升,“大公子,在下为太守办事,您这般,将您父亲的脸面置于何地!”
二公子秦行皱紧眉头,亦是有几分严肃。
他们来之前,众人已经喝至酒酣,王五老爷夷然不屑道:“不过是个太守,我们王家给他面子,他是太守,不给面子,他就不是太守。”
他打了个酒嗝,“你不给我面子,明日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这一言,是明目张胆地瞧不上秦家,秦升和秦行脸色皆变。
魏堇正色敢言:“秦太守乃是陛下任命的太守,在下是否可以认为,王家势大,藐视陛下!”
门阀再是独大,也不可能敢明面上藐视皇权,王五老爷霎时打了个激灵,酒醒否认。
其他宾客,也都变了脸色。
其中有一人,打量着魏堇,似有些熟悉,又不敢确认似的。
魏堇已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秦行也无法继续待下去,同样转身离开。
王五老爷看向离去人的身影,眼神阴森,极为不满,“侄女婿,你这太守长公子也太没有威严了。”
秦升勉强一笑。
另一头,秦行向魏堇道歉。
魏堇心下尚算冷静,面上却表现出些许义愤,尤其为秦太守抱不平,暗示这些豪族狂妄,轻慢秦家。
秦行压着怒,亲送魏堇回去。
魏家宅子——
大夫人梁静娴的身体自打入郡城,或者说,自打她对魏堇之欺瞒揭开来,便急转直下。
他们从太守府搬到新宅的一路上,她全程都昏着,直到天色见黑才勉强清醒些许时间。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全都一刻不离地守在她床前侍疾。
大夫人眼睛动了动,视线转动,搜寻着什么。
她在找魏堇。
魏璇声音沙哑:“阿堇去为秦太守做事了。”
大夫人便半垂眼皮,神色颓败。
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生机衰败,皮肉贴骨,面颊眼窝凹陷,面无人色,气若游丝……
魏璇每时每刻盯着母亲,亲眼看着她一点点变得更虚弱,痛苦到心脏和身体皆麻木无力,宛若游魂。
楚茹母子三人也是满心的惶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阿堇……说的……你们……如何想?”
大夫人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魏璇低语:“阿堇一人周旋,何其辛苦,魏家的担子怎能落在他一人肩上……”
楚茹沉默。
大夫人虚弱至极,苦涩道:“你一个女子,能如何帮……”
“一家人合该守望相助,相互扶持,不是帮他……”魏璇眼中水光潋滟,却初露坚韧,“我也是魏家子,我也想活着,日后我是自力更生也好,要借婚事得倚靠助力也罢,我不能再这样等着阿堇去为我做所有的决定……”
“我想要自个儿去作选择,我想……做我自己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