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瑛他们远远看见的那一片毡帐, 但绿意盎然的山林中,似乎一片静谧美好,但他们朝着毡帐走过去, 许久都未到。
四人还要淌河。
从河岸看,应该正是旱期,厉长瑛带着三人沿河找了缓区, 但仍然有六七丈宽。
泼皮三人以为要游过去,看着那银白的河面,不由地吞口水。
只有厉长瑛跃跃欲试。
“干起来干起来。”
泼皮三人一咬牙, 向河里迈出步子。
厉长瑛转身走向树林,一回头发现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震惊, “你们急着投胎去啊?”
三人回头看到她的方向,也不解,“不游过去吗?”
厉长瑛:“……一条命,干游啊~”
三人一听, 再瞅见那头树林,霎时尴尬不已, 赶紧跑回来。
他们还是习惯性地用最简单粗暴的思维方式去应对遇到的事情。
做木筏太耗时,反正天热, 晒晒就干了, 四人便砍了两棵粗壮的树, 捆在一起,合力拖着下河,树驮着他们的箩筐,他们抱着树一起游向河对岸。
过河没用多长时间,就是累。
四人并排躺在河岸上, 晒干自己。
泼皮和彭狼都是嘴巴闲不住的,晒得昏昏欲睡,还在那儿讨论这里的花草树木和关内有什么区别。
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从前还未乱起来的时候,平民百姓是不能随便离开户籍地的,困守在一方天地,如同井底之蛙,目光短浅,以为世间皆如他们所见一般。
如今横跨山川河流,来到关外,便有说不完的新发现和感触,还要回去讲给彼此的亲人同伴听。
泼皮:“他们肯定没见过白色的树。”
彭狼:“我以前也没见过。”
泼皮:“咱们走的时候不如带些回去,让他们瞧瞧。”
彭狼连连说“好”。
厉长瑛听着两人那些情绪高涨的话,嘴角微微上扬,随口道:“那树皮很容易烧,你们可以试试。”
两人一听,兴冲冲地爬起来,撕了一块儿白色的树皮下来。
他们没有立即烧,拿着新鲜了很久。
“又薄又软。”彭狼摸着,稀奇。
陈燕娘也好奇地侧头去看。
只有厉长瑛没动,习以为常。
泼皮抢过来,“别看了,快烧。”
他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触上树皮。
果然,一点就着,火苗迅速包裹整个树皮,还没有一下子烧成灰烬。
三人又是一阵稀奇。
不过日头大,本来就热,一点儿火苗都好像能烤熟人,泼皮和彭狼玩儿够了,赶紧捧水浇灭火,重新躺回去晒。
四个人晒干一面儿,又翻了个面儿,晒鱼干不过如此。
不到两刻钟,四人便全都晾干,泼皮和彭狼玩儿过火,干得更快。
四人重新动身,在河对岸行了一个多时辰,越走,人的痕迹越多。
不知情况,不能冒失,厉长瑛叮嘱三人小心些靠近,他们先偷偷靠近观察一二。
于是,四个人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地靠近。
毡帐不远,平坦的林地中——
十来个壮硕的胡人男子在“狩猎”。
一个络腮胡的男人一箭射空,箭擦着“猎物”的腿扎进草地。
“哈哈哈哈……”
“鄂那,你这射技变差了。”
“他连只羊都射不中,哈哈哈……”
“看我的。”
另一个袒胸男人从“凳”上起身,弯弓射箭。
羽箭急速穿梭过障碍,箭矢正中跑得最慢的“猎物”的后腰,“猎物”发出一声凄惨的悲鸣,重重地扑倒在地。
周遭溃逃的其他“猎物”发出惊恐的叫声,有的拔命狂奔,有的吓得瑟瑟发抖,当场失禁,有的状若疯癫……
胡人男子们兴奋地欢呼——
“哇哦~”
“明琨,箭太准了!”
“不愧是咱们部落第一勇士!”
“鄂那,你服不服?”
络腮胡的鄂那不服,再次弯满弓,射出一箭。
他不射身体,就射四肢,以此来彰显他射箭的技术。
这一次,他同样射准了跑在最后的“猎物”的腿窝。
“猎物”痛地摔倒在地,抱着腿哀嚎,“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呜呜呜——”
“啊——啊啊——救救我——”
凄厉的哭喊声响彻这一片森林,惊得鸟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
那根本不是什么猎物,而是一群人,一群没有片缕遮身的汉人。
不只是男人,还有女人。
他们各个都瘦的脱相,身上没有一两肉,全都是突出的骨架,行走的骷髅一样可怖。
侧方,厉长瑛四人远远地蹲在灌木后,震怒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听不清那些胡人男子在吱哇乱叫什么,但能听懂情绪,能听懂笑声,能听懂这些汉人的话语。
那些胡人在射猎汉人,以此取乐?!
一声清脆的长哨,仿佛是一个信号,汉人们忽然不再奔逃,有人如蒙大赦地跪伏在原地,有人失声痛哭,有人忽然不管不顾地决绝地向两侧奔逃。
其中一个人奔向的方向,便是厉长瑛他们所在的地方。
要被发现了!
他们无处躲,也不能跑,更容易被发现。
厉长瑛握紧刀,身体微微扭转,一方面警惕地看向另一头的胡人,做好了被发现后厮杀一番的准备,一方面随时准备逃跑。
泼皮三人也算是经历过一些风浪了,全都起势,随时动作。
向左跑的人已经被一箭射倒,向厉长瑛他们跑来的人接连躲过了三支箭,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这一次,三人紧盯着前方,即便心快要跳出来,呼吸停滞,也没有发出声音。
又近了……
十步……
八步……
那人深凹下去的眼睛猛地睁大,直直地看向厉长瑛他们。
他看见他们了!
厉长瑛一只手支着地,提起膝盖,作出起跑的姿势,呼吸放慢……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作的下一刻,那人却忽然折返,一支羽箭紧接着便插进他原本要踏脚的地方。
厉长瑛诧异地瞪大眼睛。
那人飞快地远离厉长瑛他们的所在之地。
八步……
十步……
十二步……
下一只箭破风而来,穿透了男人的脖颈,鲜血飞溅。
男人没有立即死亡,倒下时身体翻转,朝向厉长瑛他们,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坠地的一瞬间,随着身体的弹动,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睁着的眼睛,渐渐没了生机和光彩。
厉长瑛四人皆无法形容那一瞬间他们的感受。
他为什么不继续向他们跑过来了?
也许暴露了他们,他就可以有一线生机……
而他在最后的那一刻,想说什么?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了。
厉长瑛闭上眼。
可即便闭上眼,那个画面也清晰的出现在她脑海里。
彭狼年纪小,紧紧捂住嘴,不受控制地吊起眼泪。
陈燕娘侧头悄悄擦眼角。
泼皮表情里也只剩下震撼。
前方空地上,剩下的汉人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
那些胡人男子收起弓箭走近,明琨举起鞭子抽打在他们身上,操着腔调怪异的汉话,叱骂:“卑贱的汉奴,还跑不跑了!”
一群人跪在地上,没有衣物阻隔,皮肉直接承受着鞭子的抽打。
厉长瑛他们也直观地看见了皮开肉绽的场景。
一群胡人嬉笑地脚踩在那些汉人身上,踢来踢去。
“嗬——”
泼皮忽然粗重地倒吸了一口气,抖着手碰了碰厉长瑛,随即指向一群人身后,示意她看。
厉长瑛看过去的瞬间,怒不可遏。
彭狼和陈燕娘也注意到了那里,不受控制地呼哧喘粗气。
那是一个人,可又不像是“人”了。
他颈上拴着一条绳子,眼里没有人性,缺了一只脚,光溜溜地像牲畜一样四肢跪爬行走,也像牲畜一样低头去吃地上的草。
这是人啊,是他们的同胞,却在受着这样泯灭人性的凌辱。
彭狼攥紧拳头。
厉长瑛颈侧的青筋暴起,还怕他冲动,用力按着他的肩。
那些胡人凌虐够了,便开始支使汉人们收拾残局。
那个在他们面前倒下的人就在距离他们十几步远,两个男人麻木地走过来收尸,并没有注意到厉长瑛四人。
一个女人走过来收箭,却看见了他们,发出了一声惊呼。
厉长瑛毫不犹豫,“跑!”
“什么人?!”
厉长瑛率先,另外三个人几乎同时跃起,四个人竭力狂奔,蛇形走位。
那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全都吓得卧倒在地,抖得厉害。
利箭咻咻地朝着厉长瑛四人射来。
箩筐挡住了致命的飞箭,也拖慢了泼皮三人的脚步。
陈丽娘渐渐落在了后面。
飞箭不断,胡人也追赶而来。
若是落在胡人的手里,下场肯定会跟那些汉人一样,女人还会更惨。
厉长瑛放慢脚步。
泼皮察觉到,先一步减慢,落后陈燕娘,便猛推了她一把。
陈燕娘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泼皮。
三人的脚步都有些停滞,胡人们距离在缩短,情况危急。
厉长瑛喝了一声:“快跑!傻愣着干什么呢!”随即便拽住陈燕娘的手臂,拖着她跑。
不救他吗?
陈燕娘眼里充血,很想问,却怕拖累她,脚下不敢停留,死命地向前跑。
落后的泼皮大声呼喊:“我有宝贝!别杀我!”
他边喊边抱着头,试图以此阻挡一群胡人的脚步,给厉长瑛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