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对峙, 严阵以待。
“乌檀,交出那几个汉人,我可以给你们部落一条活路。”
明琨骑在高头大马上, 冷酷地开口。
他的愤怒经过不断地催化,如今就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表面平静, 内里肆虐不稳。
乌檀做着防备的姿势,否认:“我们部落没有汉人。”
“你还想骗我!”明琨怒气朝天,完全不相信, “那天晚上要不是上了你的当,你以为你们能从我手里逃脱吗?不可能!”
两个部落实力悬殊,打得你死我活, 都是乌檀的部落吃亏,损失更严重。
乌檀并不想轻易和明琨动手,言语拉扯:“明琨,你是很强, 可我也不弱,否则你就不用趁着我不在, 来我的部落抢人,现在还要污蔑我们, 你真当我们好欺负吗!”
明琨恨得咬牙切齿, “乌檀, 你要不顾族人的安危,维护几个汉人?”
乌檀再一次否认:“我们部落没有汉人。”
明琨控制不住地暴怒:“你们一起闯进我们部落,你还不承认?交出人!”
乌檀解释:“我们只是恰巧碰到,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在我们部落。”
明琨紧咬不放:“你以为我会信吗?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根本听不进去乌檀的话, 认准了他们有关系。
汉人耍了他们一通,那一句“傻子”就是对他赤裸裸的羞辱,就算没有别人看见那叶子,明琨也咽不下那口气。
他们回到部落,巫医提醒他:“汉人有句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山深林密,找几个人不容易,找个百人的部落不难。”
明琨这才从愤怒中找回些许理智,追到了乌檀的部落。
他非要找到那几个汉人不可。
不止是要雪耻,也是要趁着事情没有传出去,找回颜面,将功补过,否则他会沦为整个奚州的笑柄,在木昆部的声望也会受损。
到时候,俟斤必定会怪罪他。
明琨威胁:“交不出那几个汉人,你们部落别想好过。”
乌檀上哪儿给他找人去,他明摆着要为难他们。
冲突一触即发。
乌檀还在想怎么能扭转亦或是拖延,木勒便冲动道:“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糟了。
乌檀心头发紧,面色发沉,握紧了武器。
奚州苦寒,孩子难长大,老人难长寿。
乌檀部落里,最老的阿嬷也才不到五十岁,此时留在这儿阻截明琨等人的都是青年,年轻气盛,血性不改,哪里能甘心部落的老少一直受欺辱,也都纷纷跟着叫嚣——
“打就打!”
“我们不怕你!”
“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果然,明琨受到了刺激,“那我成全你们!”
他手持一把长矛,双腿一夹马腹,驾马凶狠地撞向乌檀。
“不要--”
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
两方人皆望向声音处。
乌檀喝道:“苏雅,你回来干什么!”
苏雅泪水涟涟地望了乌檀一眼,忍辱负重地望向明琨,“明琨,我跟你回去!你放了我的族人!”
“你算什么,不过是我抢回去的战利品,跑了,我再抢回去,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
苏雅霎时难堪,“你!”
明琨冷笑,□□的马没有缓下分毫,冲向乌檀。
他们一个马上,一个马下,一个远攻,一个近攻,对乌檀极不利,但乌檀不能退缩。
他得守护部落。
乌檀举起刀,决然迎战。
两人对战,招招皆下死手,乌檀处在下风。
乌檀部落的其他青年也都举起武器,冲向了对方。
明琨根本不管部落空虚与否,此番带着四十勇士倾巢而出。
乌檀这边儿却只有二十来个青年,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退缩,奋勇向前,守卫部落。
苏雅无力地看着部落的青年浑身浴血,一个一个倒下,悲痛欲绝,起了同归于尽的死志,也举起短刀。
“啊——”
她叫着冲了上去。
一个木昆部的勇士直接将她踢了出去。
苏雅跌倒在地上。
“不自量力。”
明琨压着乌檀打,瞥见苏雅,眼露不屑。
“你的对手是我。”
乌檀受伤不轻,拉回他的注意。
明琨手中的长矛残暴地刺向他的胸口。
苏雅睁大眼睛:“不要——”
一支箭“咻”地从林中射出,直奔明琨。
明琨不得不收手,扭身躲开这一箭。
下一瞬,林中人影显现,更多的箭飞向了木昆部的人。
苏雅喜极而泣,“族长!”
族长班莫其带着除孩童以外的所有族人回来了!
年长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全都举着弓箭,眼里是仇恨的火焰。
明琨没有丝毫惧怕,命令部落的勇士们:“冲!”
明琨的人少,却个个都勇猛向前,即便有伤亡,也很快冲散了他们的弓箭手。
两个部落的人缠斗在一起。
明琨仍占上风,势如破竹。
厉长瑛叫小菊到跟前来说话。
小菊面对她,话都说不利索,越紧张害怕越是不利索,以至于更加紧张害怕,到后来只能发出音节,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索性厉长瑛对女人还算有耐心,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她平静下来,听她磕磕绊绊地说。
她口中的汉人聚居地,在群山环绕之间,两山陡峭,夹缝中间的山坳平坦,只能从头尾的山坳口进出,守住山坳口便可以避险。
他们有不到两百人,据她所说,去年的冬天冻死了许多人,发个烧就没了,还有饿死的。
如今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今年才来关外,偶然进入的。
厉长瑛问:“你为何会被抓?”
小菊抹了下干涩的眼睛,低声道:“我们想活,听说北边儿山里有一个更大的汉人聚居地,就组织了八个人想去探一探路,没想到先碰见了胡人……”
所以他们不是刚出关就被抓到,是进入奚州有一段时日,短暂定居后想换一个更好的地方,才被抓的。
厉长瑛问:“你们听谁说的?”
小菊道:“我们出去找吃的时,偶然遇见的几个汉人,他们说他们那儿更大,有上千人。”
这个规模不小,厉长瑛眉头一动,“胡人没发现?”
“应该没有吧。”
小菊不太清楚,他们还没去到那个汉人聚居地,“可能躲得很好,要不然该被胡人抓走了。”
厉长瑛又委婉地问:“你其他的同伴……”
小菊眼神木然,“不知道被带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胡人残忍,根本不拿汉人当人看,大概率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时,高进才小心插言道:“我在这部落看见胡人送走了几百个汉人,我猜,奚州的胡人可能已经抓了过万的汉人做奴隶。”
厉长瑛神情严肃。
中原彻底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也不过就两三年,之前都是地方小范围的民乱匪患,官府能镇压。粗算下来,是从魏堇父亲所在任地发生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开始,才彻底掀开了乱世的序幕算下来。
厉长瑛他们一家便是因为起义军打到了东郡,才不得不逃难出来。
而在奚州短短数日,厉长瑛所见所闻,皆在告诉她,奚州的生存环境可能比中原还要恶劣,尤其是汉人,生存空间极其小。
偏偏,中原越乱,便会有越来越多的汉人逃到关外来求生,而不亲眼目睹,怕是不会知道真正的关外何等的残酷。
亦如她。
“我们的聚居地没有胡人发现,很安全,真的很安全,您可以到那儿放心地养伤。”
小菊怕厉长瑛不愿意去,一再强调“安全”,目光殷切地看着她。
厉长瑛只问了一句:“你找得到路?”
小菊无措地望向周围几乎没什么区别的草木,急得眼里泛起了泪,“回到熟悉的地方,我肯定能找到的……”
她急于让厉长瑛相信她,可声音里都是痛苦焦急,她自己说得都不确定。
厉长瑛仍旧坚持先回关内。
她辨别方向要容易的多,分清楚东南西北,往南走找到那条河,便近了。
厉长瑛知道那些胡人会刻意堵翻到关外的汉人,怕再次遭遇那个胡人部落,万分谨慎,提前打探前路。
一行人行了几日,彭狼爬到一座山的高处,终于远远看到了那条大河,激动不已。
小菊认出了回聚居地的方向,眼瞅着真要离开这里了,急得昏头,便趁着天暗修整,凑近了泼皮,“您喝水。”
泼皮躺在担架上,接过碗,惬意地喝着水。
他这几天都跟大爷似的,被人照顾着,已经完全没有障碍。
小菊等他喝完水,接过碗放在一侧,低着头道:“我扶您去小解吧~”
泼皮婉拒了,“不用你,一会儿我找个男人扶我。”
小菊咬了咬唇,忽地凑近他,手摸向他的腰腹,并且向下滑,“我伺候伺候您吧……”
泼皮吓到眼珠子快要掉下来,呆了一瞬,“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滚到旁边儿,“老大,救我——”
厉长瑛在林中,听到声音迅速返回来。
陈燕娘就在不远,反应更快,直接从泼皮身上跨了过去,一脚踹在小菊肩上,“你干什么!”
彭狼也跑过来,警惕地瞪着小菊。
小菊摔倒,害怕地哭着摇头,“我没有……”
泼皮躲在陈燕娘身后,难以启齿,“她、她……她对我动手动脚。”
陈燕娘表情五颜六色。
彭狼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