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檀和父亲班莫其商量, 又征得族人们的同意,最终答应了厉长瑛的合作邀请。
他们没有其他办法了。
族群就是需要不断扩充,才能应对危机。
他们生存环境艰难, 自小过着不稳定的游牧生活,弱肉强食,比这些汉人更容易接受“合作”。
一行人达成共识。
开始仍旧是小菊指路, 不过走着走着,真正带路的,就变成了乌檀他们这些当地人。
有一个大概方向, 胡人比小菊在奚州更自如。
汉人们面色沉重,小菊则后怕的要死。
他们再迟钝也意识到了,更没办法骗自己, 厉长瑛说得就是真的,那个汉人聚居地有危险,甚至于,他们在奚州根本没有安全可言。
一行人欺压极低, 紧赶慢赶,两个日夜后, 终于到了聚居地附近。
这里群山环绕,绿意葱葱, 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静谧祥和。
小菊对这里便极熟悉了, 迫不及待地跑到前面。
厉长瑛没有加快, 其他人自然也随着她。
他们跟在小菊身后,绕过一座笔挺的山,便望见一道两山夹缝,夹缝最窄处,目测只有四五丈宽, 再往里,看得不甚清楚。
小菊欢喜地跑过去。
厉长瑛缓下脚步,没有再靠近,寻了棵粗壮的树,环胸靠树而立。
泼皮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一靠,倒头就躺。
他伤好了一点,勉强能走动,就不再躺担架了,跟着一起步行赶路。
受伤的人日夜奔波,没能好好休养,状态都好不了。
泼皮是,厉长瑛和乌檀等胡人也是,全都面色苍白,眼底泛青,一副血气不足的模样。
彭狼蹲在厉长瑛脚边儿,手一下一下地揪地上的草,瞧向远处有两个汉人男子钻出来,拦住了小菊,问:“他们能让咱们进吗?”
泼皮吊儿郎当道:“不让拉倒,反正话带到了,咱们问心无愧。”
陈燕娘难得没给他脸色,她赞同泼皮的话。
厉长瑛没关注那头,目光淡淡地观察着周围。
乌檀腰侧和臂膀上都有伤,缓慢地走到她跟前不远处,没有立即说话。
厉长瑛瞥了他一眼,便抬眼望着陡峭的山壁微微出神。
另一头,小菊和聚居地的汉人起了激烈的争执。
“你这个叛徒!”
一个年轻的男人气恨地谴责她。
“我不是。”冤枉委屈地哽咽,“我说了,我们被胡人抓去了,陈大哥、陈大哥他们都被胡人带走了,我是被救了……”
她指着厉长瑛,言之凿凿地说是被她救得,其他汉人也是,他们可以给她作证。
她越是这么说,两个人越是不相信,不相信一个女人能从胡人手中救出他们。
“不要再编了!”
两人开始驱赶她。
小菊哪里能走,“我说得都是真的!这里不安全了,咱们得快点儿离开!”
另一个年纪长的男人愤怒地看着她,“你把胡人带过来!这里怎么还会安全!”
小菊急切地解释:“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带胡人回来不是害大家,我妹妹还在这儿,我怎么可能害她!”
“你还有脸提小梨!”年轻的男人满脸厌恶,狠狠地推开她,“陈大哥他们都没回来,凭什么你一个女人回来,你就是背叛了我们!”
小菊摔倒在地,急得崩溃大哭,“你们相信我啊……”
厉长瑛望过去。
泼皮撇了撇嘴,坐起来,“看来咱们得走了。”
彭狼也站了起来,望向厉长瑛。
厉长瑛道:“燕娘,你去跟他们谈。”
陈燕娘一愣,“我吗?”
她能谈什么?
“是你。”
厉长瑛跟她说了几句,鼓励她去。
陈燕娘仍然有些气虚。
泼皮又躺下,嘴贱:“母老虎怂了?你就知道窝里横。”
彭狼立即捂上眼睛。
陈燕娘一脚踹在他没受伤的胯骨轴上。
泼皮捂着他的胯骨轴,疼得嘶嘶吸气。
陈燕娘气势汹汹地走向那头还在纠缠的三个人。
彭狼觑着她的背影,好奇地问:“泼皮哥,你是喜欢挨打吗?这么爱犯贱?”
少年人就是实诚,厉长瑛忍俊不禁。
泼皮:“……”
另一头,两个男人发现了陈燕娘的靠近,全都防备地举起武器——一把砍柴刀和一把斧头。
年纪大的男人喝道:“别再靠近!”
陈燕娘视线划过两个人的身材和他们的武器,衡量了一下,竟然觉得她应该能够应付,便继续向前。
“停下!”
“再靠近我们不客气了!”
两个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口中喊得更大声。
小菊急忙替陈燕娘说话:“她不是坏人……”
年轻的男人恨声打断:“你闭嘴!你们是一伙的!”
陈燕娘缓缓向前,扬声道:“我们没有恶意,好好谈谈……”
“我们不跟你谈!滚出我们的地方!”
他们吵闹声引来了聚居地里头的人,一群男人举着各式各样的自制武器跑了出来,凶狠防备地朝向陈燕娘。
“你们是什么人!”
“快走!”
“这里不欢迎你们!”
后方的厉长瑛目不转睛地关注这里,但是没动,他们要是动了,怕是得刺激到这些汉人,动起手来不可控。
双拳难敌四手,陈燕娘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定了定神,大声道:“我也是汉人,也是从中原逃难来的,我们真要抢地方,你们打不过。”
一群人怒目而视。
陈燕娘继续道:“你们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们不打算向你们解释,特地来一趟,只是想提醒你们,这里不安全,有个木昆部的胡人会找过来,你们最好快点儿转移。”
“她说得是真的!”
小菊焦急地看向人群中簇拥着的健壮的男人,“阿勇!你相信我!我不会害小梨的!”
阿勇在众人的视线下,没法儿偏向她分毫,沉声道:“你带胡人进来,我们怎么相信你。”
其他人恨恨地瞪着小菊——
“我们不相信!”
“滚出去!”
“对!滚出去!”
小菊急得哭腔发颤,“你们怎么不相信我啊~那些胡人也是被木昆部欺负的,我们太弱了,大家得一起对抗才能活下去啊~”
一群汉人固执地保守着仇恨和偏见,听不进去。
“我们不需要胡人,就是死也不需要胡人的帮助!”
“我们绝对不会走的!”
“把他们赶出去!”
“赶出去!”
一群人逐渐逼近小菊和陈燕娘,驱赶他们。
小菊毫无办法地抓头发,大哭地说着车轱辘话,“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不相信……”
“呵。”
陈燕娘冷笑一声,态度丝毫不低气,反倒一副巴不得他们不信的样子,“你们爱信不信。”
一群人看她的怪异的态度,稍稍停滞。
陈燕娘不耐地看向小菊,“是你跪着求她来的,你们算什么!凭什么拖累她?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识相的话就不要再纠缠。”
她就像她说得那样,根本不在乎这些人如何想,话带到了,转身就要走。
“别走!别走!”
小菊扑通跪下,一把抱住她的腿,阻拦。
陈燕娘喝道:“你干什么!”用力抽腿。
小菊忽地眼睛一亮,更紧地抱住她,止了泪,仰头期望道:“我让我妹妹出来!能不能带着我们走!”
她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救命浮木,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撒手。
小菊都不等陈燕娘的首肯,转头便冲着里头大声呼唤:“小梨!小梨!姐姐回来了!你快出来!”
陈燕娘一怔,原来她还有个妹妹……
小菊怕妹妹听不到,不顾嗓子地拼命呼喊:“小梨!姐姐回来找你了!你出来啊——”
“你不要再喊了!”
阿勇走出一步,挡住她,“小梨是我的妻子,怎么会跟你走?”
陈燕娘又是一愣,来回打量着男人和小菊。
男人挡得住视线,挡不住声音,小菊不管不顾,眼睛充血,恶狠狠地像是随时能扑上去咬他,“我才不管你们!你们爱信不信!我妹妹得活着!”
她魔怔了一样,不断地喊“小梨出来”。
这处的声音,是能传到里头的,否则刚才这些人就不会出来。
不多时,一个女人……不,一个女孩儿,又小又瘦的身体挺着肚子步履沉重又急促地走出来。
孕妇?!
陈燕娘不可置信。
后方,厉长瑛看着年轻的孕妇,眉头紧锁。
小梨奔向这里,“姐姐!”
阿勇快步过去扶着她,不赞成,喝斥:“你出来干什么!摔到怎么办?”
而小菊看见她,一喜,“小梨,快出来,跟姐姐走!”
小梨试图推开男人,“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姐姐。”
阿勇气怒,“她会害了你!”
“你胡说!”小梨挣扎,“你放开我!我姐姐才不会害我!”
他们这一家子,自说自话,自演一出闹剧,陈燕娘气坏了。
“她怀着孕怎么走!难道还要我们伺候她吗!”
陈燕娘其实在以退为进,但感情是真的,她是真的希望这些人油盐不进,厉长瑛可以不用管这些人。
她一想到这些人会更加拖累厉长瑛,不再收着力,一把扯开小菊,狠狠地甩开。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什么都能干!我当牛做马!”
小菊扑过去抱紧她的腿不撒手,被陈燕娘拖行了一步,也不撒手,涕泗横流,癫狂道:“吃了我也行,活肉新鲜,我不挣扎,只要救救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