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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魏堇什么都听不到了。
    怎么可能呢?
    厉长瑛坚韧鲜活的就像永远都不会枯萎一样。
    她怎么可能……
    她怎么能……
    魏堇不相信。
    旁边, 吕长舟想着,哪那么巧,偏偏就姓厉, 侧头看向魏堇,霎时愣住。
    魏堇面无血色,眼神失焦, 茫然空洞。
    没了云淡风轻,没了装模作样。
    好像……他本来是仙姿缥缈的白鹤,如今独自站在大雨滂沱中, 漂亮的羽毛被脏污的雨水污染,褪去鲜亮,露出本体, 变成了一只灰败的可怜的落汤鸡。
    他冷地瑟瑟发抖,精美的躯壳中,灵魂流血不止,泪流满面, 发出……无声地哀鸣。
    跟秦副将提到的人有关吗?
    他们……是什么关系?
    吕长舟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也不禁心生酸涩, 错身一步,挡在了魏堇的面前, 不让薛将军和秦副将发现他的异样。
    二人已经注意到了。
    魏堇确实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 可一个如此年轻, 见到薛将军刻意地施压都八风不动的人,忽然失去从容,足够失态了。
    不过,那又如何?
    二人皆不甚在意。
    吕长舟若无其事地继续推进方才的话题。
    薛将军给了副将秦高柱一个眼神。
    秦副将略过魏堇,继续说起奚州的各方势力。
    奚州外部有其他势力挤压, 内部没有统一的政权,十分混乱,人口增长缓慢,没有具体的数据,他们估计不过几万。
    势力最大的部落有三个,东奚的阿会氏最盛,其次是北奚的莫贺部,西奚的木昆部,另外有一些零散的小部落,不成气候。
    木昆部疯狂吸取汉人为奴,扩大势力,抢夺地盘和水草资源,直逼莫贺部,甚至威胁到了阿会氏。
    秦副将道:“我们可以扶持莫贺部,河间王想要换战马,也可以和莫贺部合作。”
    他能够如此说,自然是薛将军的授意。
    而在此之前,河间王和亲信幕僚也商讨过如何用这离间之计,扶持莫贺部同样得到了大多数的赞同。
    莫贺部受到的威胁最大,他们抛出些许利益,很容易便能打动他们……可徐徐图之。
    是以,秦副将说完,吕长舟便露出赞同之色。
    吕长舟身后,魏堇眼里充血,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活”了过来,又似乎没有,“想要奚州彻底乱起来……应该扶持木昆部。”
    沙哑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忽然在主帐中响起,薛将军、秦副将、吕长舟三人同时望向他,看清魏堇的神色后,全都讶然。
    那是怎样一双眼眸。
    眼眸漆黑如墨,了无感情,红血丝丝丝绕绕地缠着,好似压制住了肆虐的风暴,又好似平静碎裂,恶意要冲出来。
    “喂养野兽的贪婪和残暴,才会迅速催化纷争,激起联合和反抗,厮杀就开始了……”
    让人发寒的话音落下,密封严实地主帐内仿佛一阵阴风吹过。
    “这……”吕长舟迟疑,“恐怕养虎为患。”
    薛将军和秦副将对视,目光中有特殊深意。
    魏堇眼中浮现凛冽的森寒,“喂食的人,怎么能只喂一只野兽呢?再喂一喂其他的,他们就会互相啃噬下去,若是他们不愿意了,就从外面再引一只进去。”
    他这是要绝了奚州的胡人。
    吕长舟复杂地看着魏堇,欲言又止。
    薛将军和秦副将看着他白玉无暇的面庞,也齿冷。
    他们这些上战场打打杀杀的人狠也就罢了,俊俏斯文的读书人狠起来,简直不留余地。
    而魏堇说完那几句话,便安静木然地立在远处,仿若失了魂,只留下躯壳。
    良久,薛将军出言对吕长舟意味深长地夸赞了一句:“河间王麾下……真是人才辈出。”
    他不是!不是啊!
    可吕长舟没法儿否认,只能笑容不太自然道:“将军过奖了……”
    薛将军眼神又滑到魏堇身上。
    吕长舟防备地挡在他面前,挡住薛将军的视线。
    薛将军不以为然,“你小子怕是做不了主,回去好好跟你舅舅说道说道,本将也想看看河间王的实力。”
    照魏堇所说的那般喂养,河间王怕是没有那个实力。
    但前期的消耗,也够边关稳定许久了。
    胡人的命,与他们何干?
    薛将军如今养着一支军队,得费心筹谋军费,他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还要雁过拔毛。
    “只要河间王有足够的实力和诚意,本将必定会全力以赴,不动分毫,守边关太平。”
    受制于人,吕长舟纵是不快,也只能压抑着火气,好言答应。
    这时,秦副将温声道:“将军备了点酒菜,招待二位。”
    “恭敬不如从命。”
    吕长舟代魏堇答应下来。
    他们还给两人带来的人也安排了酒菜,没有他们的点头,厉蒙和其他士兵不可能离开。
    厉蒙和吕长舟手下一个士兵进到主帐中。
    厉蒙敏锐地察觉到魏堇的面色不佳,皱眉,询问:“你怎么了?”
    一句话,问得魏堇强行维持的表面平静几欲崩塌。
    他恨得厉害,也疼得厉害。
    厉长瑛太坏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坏?
    他的血肉好不容易快要气血充盈、生机饱满,一只手却狠狠插进他的胸膛,生生抽骨,生撕硬拽。
    魏堇疼得快要窒息了。
    恨意翻腾。
    他恨得想要杀尽那些胡人,想一口咬在厉长瑛的脖颈上,让她感同身受。
    魏堇更恨他自己……
    为什么不死死地缠住她的手脚,让她没机会乱跑。
    明知道……明知道厉长瑛那种性情……
    魏堇眼尾泛红,用尽全部力气,也只做到像个木头人一样,唇舌僵麻,艰涩地平铺直叙:“无事,有些累罢了。”
    厉蒙上下打量他,似是怀疑。
    魏堇没有力气去解释更多,缓缓摇头,“无事。”
    他不说,厉蒙也不能勉强,不放心也只能跟着吕长舟的手下出去,到别的帐中吃饭。
    主帐里,薛将军、秦副将以及两个武将同在席上,一同招待吕长舟和魏堇宴饮。
    薛将军持重,没有与小辈攀谈太多。
    两个武将豪爽地招呼吕长舟,
    秦副将则坐到魏堇身边,“朱县令,我对你一见如故,以后在燕乐县,咱们常来常往,回头我给我堂弟说一声,叫他日后好好支持你。”
    魏堇血液寒凉,思绪紊乱,大脑仍旧惯性地运转,给予行动指令,冷静地回道:“我对薛将军亦敬仰多时,今日一见,得偿所愿,日后多有仰仗之处,还请薛将军和秦副将不吝照拂。”
    他仿佛立在局外,耳中听到的他的声音,漂浮又虚假。
    他还是没办法相信。
    他怎么能相信厉长瑛会……不存在了……
    魏堇又询问起木昆部和人发生的争斗始末,询问是否有碑帖,或者摘抄。
    “木昆部受此重挫,哪里会让碑文传开,发现后便直接毁了,没有留下完整的碑文。”
    不过,秦副将闻弦知意,“日后我会让探子多留意一分,人多口杂,总会拼凑出更多的内容。”
    魏堇郑重道谢。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秦副将亲自倒了两杯酒,“来,朱县令,你我饮一杯。”
    吕长舟分神注意着他们,他不想魏堇这样的人倒向别处,刻意表现出亲近,阻止道:“秦副将,他酒量不好,不若我饮一杯。”
    “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秦副将哈哈大笑,拍在魏堇肩上,“不会喝更得练才是。”
    魏堇低低地应了一声,端起酒杯,与他碰杯,而后麻木地仰头一饮而尽。
    “好!痛快!”
    秦副将也一口喝尽,随即继续劝酒,“再来!”
    魏堇来者不拒。
    他只能喝醉,喝醉了,他所有的不冷静就都有了解释。
    他或许也能在醉梦中见到她……
    魏堇一杯一杯地饮下去,眼前渐渐迷蒙。
    秦副将见他没喝几杯就露出醉意,扶额撑在案上,还真是不胜酒力,便不再劝酒,转向了吕长舟。
    吕长舟年轻,哪里是军中这些老油子的武将们的对手,应对不暇,喝了许多酒汤下肚。
    而魏堇也终于放纵痛苦稍稍蔓延。
    他们今日还要赶回燕乐县,吕长舟也露出些许醉色后,秦副将他们才罢休。
    吕长舟本来还想叫人扶魏堇,但魏堇惨白着一张脸,慢吞吞地起身,走得慢,却还算稳当,他便没有多事。
    厉蒙嘴上不太客气,实际对魏堇是极为关照的,否则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离了林秀平身边。
    他强硬地抓住魏堇的胳膊,支撑他,“你没事儿吧?”
    有事啊……
    魏堇却缓缓摇头。
    他得先瞒着,他们只有厉长瑛一个女儿。
    吕长舟道:“他喝了酒。”
    厉蒙闻到了酒气,“你跟我同骑一匹马。”
    魏堇再一次摇了摇头,“我可以的,消消酒便好了。”
    两个大男人骑一匹马,是挺委屈马。
    厉蒙瞅瞅魏堇的状态,放了手,看他慢吞吞地跨上马,坐稳,便也上马跟在侧。
    一行人起初顾忌魏堇和吕长舟饮了酒行得慢,二人喝酒并没有影响骑马,便疾驰起来。
    “驾!”
    魏堇一鞭子重重地甩在马后。
    马奔驰如飞。
    一行人回到县衙,酒意已经彻底消散。
    魏堇下马,心口突然地绞痛,手紧紧抓着马鞍才止住踉跄。
    厉蒙担忧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