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师兄嘴角那点笑没收,两只手反倒背到了身后。
他扫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才把目光慢悠悠拉回沈灿脸上。
“行,既然你嘴硬。”
他偏头朝院门里抬了下下巴,青褂汉子立刻转身进去,不多时拎了一张猎弓出来。
弓不长,弓胎裹著一层薄漆,顏色发乌,弓弦绷得紧实,瞧著没什么问题。
陆师兄接过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隨手搁到木凳上。
“这弓在靶场掛了三天,昨儿教头试了两箭,一箭偏左一箭偏右,三十步打不进靶心半寸。”他抱起双臂,语气懒洋洋的,“你既然自称会整弓,那你告诉在座诸位——这弓到底坏在哪。”
周围嗡的一声。
这就有意思了。
方才那把断弦弓,毛病摆在明面上,有点手艺的人多少能看出门道。
可这张弓弦没断、弓胎不裂、漆面齐整,用肉眼扫一遍什么异样都瞧不出来——偏偏一射就偏。
这是阴题。
外行看热闹,內行都不敢吱声。
方才那个老木匠模样的乾瘦男人凑上来瞅了两眼,伸手在弓胎上敲了敲,又摸了摸牛角接口,迟疑著没敢开口。
另一个汉子径直拿起来拉了半弦,弓弦嗡的一声脆响,听著没毛病。他挠了挠后脑勺,摇头退回去了。
“看不出来?”陆师兄笑著环视一圈,最后停在沈灿身上,“那你呢?”
沈灿没急著伸手。
他先蹲下来,把弓平放在膝盖上。
手指从弓把往两端缓缓抹过去,指肚贴著弓胎,不是在看,而是在摸。
然后他把弓翻了个面,捏住弓弦中段,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
弓弦在指间滚了一下。
很微。
但够了。
沈灿抬头看了陆师兄一眼,隨后两手扣住弓梢,猛地弯腰压弓。
弓胎髮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声。弓弦鬆了。
他把弓弦从下弓梢的弦槽里解了出来。
周围人都愣了。
陆师兄眉头第一次微微拧了一下。
沈灿把弓弦拎起来,悬在眼前。
冬日微弱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根三股绞合的牛筋弦上。
弦面泛著暗哑的桐油光——但仔细去看,靠近弦耳的那一小截,牛筋表面带著一层极淡的白霜。
不是雪。
是潮。
三天掛在靶场,白天风吹日晒,夜里凝露结霜。牛筋吃了潮气之后膨胀了一线,绞合处微微鬆开了半丝。
这半丝鬆开,导致弓弦在满弦释放时產生了极其微弱的偏转。
三十步打靶,肉眼看不出弦有问题,但落点偏差能有大半寸。
普通猎户一辈子都未必想得到是弦的事。他们只会怀疑弓胎歪了,或者箭杆不正。
“弦受了潮。”沈灿把弓弦递迴去,“牛筋弦耳处吃了水汽,绞合鬆了一线。弓和箭都没毛病。”
他说著,將弓弦反转,两手拇指从弦耳往中段用力捋了三遍,把那点微小的膨胀硬生生挤了回去。
隨后重新掛弦、压弓、卡槽。
牛筋弦绷回弓梢弦槽里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极其乾脆的“嗒”。
这声音和方才那人试拉的脆响截然不同——干、紧、实。
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突然淬进冷水里的声响。
“重新掛好了。”沈灿站起身,把弓搁回凳上,“拿去试两箭,三十步之內不会偏了。”
院门口安静下来。
风声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脚边的碎雪打著旋。
那中年汉子走过来,把弓拿起来翻了翻,手指在弦上弹了一下。
“嘣。”
弦音浑厚。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陆师兄站在原地,两手还背在身后,嘴角那抹轻慢没完全消下去,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看了沈灿两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院门,背影很快被灰墙吞掉了。
铁柱攥著的拳头终於鬆了。
身上那层冷汗,等他察觉的时候,已经把后背的棉袄浸透了。
他看著沈灿,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中年汉子收了弓箭,淡淡地看了沈灿一眼。
“明早卯时,外院后门。”
他说了第二遍,这回没人打断。
“工钱,一天一百文。管一顿中午饭。外院弓房归你管——给弓换弦、搓箭羽、修靶板、搬器械。活不轻,干不了就走人,不养废物。”
“成。”
沈灿应了一个字,转身带著铁柱往巷子里走。
走出十几步,铁柱才压著嗓子憋出一句:“少爷,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摸出来的。”
“摸?”
“弦掛了三天,白天化冻夜里结霜,牛筋要是没一点变化,那才见了鬼。”
铁柱挠了挠后脑勺,想问你以前什么时候学过这个,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该问的別问。
——
次日,卯时。
天还是半黑的,寒风裹著碎冰从巷口灌进来。
沈灿揣著苏婉临走前塞进怀里的一小块烫好的雪猪肉乾,到了外院后门。
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正用粗麻绳往靶架上绑新的草靶。
“你就是昨天那个?”壮汉头也不抬,“弓房在里头,左手第二间。扫灰、换弦、搓新羽、修断靶,桌上有单子。干完了找我画押。”
沈灿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弓房不大,三面土墙,一面开了扇矮窗。靠墙的木架子上掛著二十来把长短不一的练习弓,大半都是桑木弓胎,弦旧漆裂,一看就是外院学徒用滥了的货色。
角落里堆著几捆散乱的羽箭,断杆的、禿羽的、箭头歪了的,全混在一起。
桌上压著一张皱巴巴的麻纸,上面歪歪扭扭列著今天要乾的活。
换弦四把。搓羽两捆。修靶板三块。搬石墩子六个。
沈灿把怀里的肉乾掏出来,撕了一条塞嘴里嚼著,一边看单子一边把弓架上的弓一把一把摘下来过手。
这活比他想像的还要琐碎。
牛筋弦得一根根解下来,旧的理顺归堆,新绞好的弦蘸了桐油掛上去,弓梢弦槽有磨损的还得拿砂石磨平,否则弦掛不住。
羽箭更烦。
翎羽到了冬天又脆又硬,稍微一弯就折。得先把折断的旧翎一片片剥下来,再从翎堆里挑出长短差不多的新翎,用鱼鰾胶一片片粘回去,对齐了还得拿细麻线缠死。
一支箭搓好,小半炷香没了。
沈灿蹲在矮窗底下,手指熟练地翻弄著箭杆和翎羽。
这些弓箭的毛病,过他手底下一遍,几乎不用多想就能判断出问题在哪。哪根翎要换,哪段杆子有暗裂,手指在箭身上一滚便知。
搓完第七支箭的时候,他眼前闪过一行熟悉的光。
【新增技艺——弓箭制修(未入门):0/100】
沈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继续搓下一支。
每一次弯腰搬石墩子,每一次蹲下身修弓,他的大腿、腰腹和后背的肌肉群都在承受著稳定的负荷。
而在这些劳动的间隙里,他的呼吸不露痕跡地切换成了《培元伏虎桩》的运转节奏。
谁也看不出来。
在所有人眼里,弓房里那个瘦巴巴的短工只是一边修弓一边喘粗气,累得不轻。
太阳挪到了正午。
演武场那口铜钟敲响的时候,沈灿把最后一块修好的靶板扛进了后院。
壮汉扫了一眼单子,拿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鉤,往膳堂方向一努嘴。
“去吃饭。”
膳堂里照旧是黄米饭加白菜燉肥肉。沈灿端著碗蹲在角落,把碗里最大的那块带皮白肉连油带渣一口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油脂在舌面上炸开,浓郁的肉香直衝脑门。
修了一上午的弓箭,搬了六趟石墩子,换了四根弦,搓了二十几支翎羽。
手指上削出了三道细口子。
【培元伏虎桩:21/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