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江风携著水汽拂面而来,旭日东升,阳光明媚。
渡口码头之上,气氛却远没有眼前景色这般和煦。
刘备一身素色锦袍,神色间满是凝重,身旁的文武眾人亦是敛声屏气,唯有江涛拍岸的声响,衬得这送別愈发沉重。
周不疑站在岸边,一身青衫猎猎,身姿挺拔,脸上非但没有肃穆,反倒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刘备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孔明,联吴抗曹,关乎我军生死存亡,此事,全靠你了。”
诸葛亮面色沉静,他微微頷首,指尖轻握羽扇,沉声道:“主公放心,亮定不辱使命。”
刘备又看向鲁肃:“子敬先生,拜託了。”
鲁肃拱拱手:“鲁肃必当竭尽全力。”
甘夫人牵著刘清浅的手,走到诸葛亮面前,眉眼间满是关心,轻声嘱託:
“孔明先生,不疑年岁尚小,虽说心智过人,但一路舟车劳顿,又逢乱世凶险,还请先生多多照看。”
“夫人放心,亮自会护公子周全。”
诸葛亮微微躬身,语气诚恳,目光掠过一旁的周不疑。
这少年虽年纪轻轻,却比寻常谋士多了几分沉稳,只是今日这般轻鬆模样,倒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刘攸寧站在人群一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周不疑身上,秀眉微蹙,欲言又止。
“周哥哥!”
清脆的声音响起,刘清浅挣脱甘夫人的手,跑到岸边,仰著小脸:
“你一定要早日回来!”
周不疑低头看向她,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抬手轻轻挥了挥:
“女公子在家中好生听话,我一定早日回来,再给你带些江东的礼物好不好?”
“好!”刘清浅用力点头,脸上笑容瞬间绽放。
这一幕落在岸边眾人眼中,不少人皆是面露无语,尤其是几位跟隨刘备多年的老臣,更是暗自摇头,神色间满是不满与轻视。
“年纪轻轻,心性不定,主公竟让他隨孔明先生一同出使,这般轻浮,怕是要误了大事啊!”
“空有几分小聪明,却无半分担当,难成大器!”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中,周不疑却恍若未闻,依旧笑意温和。
唯有他自己心中清楚,此次出使江东,其实更像是一场顺水推舟的机缘。
他想起那个坐镇江东、雄姿英发的男人——周瑜,周公瑾。
此时的周瑜早已憋足了一口气,想要与曹操碰一碰。而他们此行,不过是恰逢其时,推波助澜罢了。
“孔明先生,我们该启程了。”周不疑转头看向诸葛亮,语气轻鬆。
诸葛亮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踏上船只。
周不疑紧隨其后,上船前,又对岸边的刘清浅挥了挥手,这才转身立於船头。
看著船只缓缓驶离渡口,朝著江东方向而去。
岸边的刘攸寧俏脸微红,心中羞恼:“昨夜想了那么多话,怎么今日一见,却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江面之上,水光瀲灩,两岸青山连绵,风光美不胜收,清风拂面,驱散了几分坐船的疲惫。
诸葛亮自上船后就一直站在船头,低头沉思,羽扇轻摇,神色愈发凝重,显然是在思索联吴抗曹的具体谋划。
周不疑静静站在他身旁,看著他沉思的模样,心头忽然一动。
自相遇以来,一路顛沛流离,眾人皆是疲於奔命,他与诸葛亮虽同为刘备麾下,却始终没有单独沟通的机会。
如今舟行江上,四下无人,正是开口的好时机。
“孔明先生,我听闻,皇叔三顾茅庐之时,先生曾献隆中对,为皇叔谋划三分天下之策?”
话音落下,诸葛亮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隆中对乃是他与刘备在草庐之中的密谈,事关刘备军的未来谋划,除了极少数內部人,应该再无他人知晓,这少年远在襄阳,又如何会得知此事?
见诸葛亮这般模样,周不疑忍不住笑了笑:“先生不必惊疑,此事知道的人確实不多,我也是偶然听闻,並非刻意打探。”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江面,语气依旧带著几分从容:
“况且,这天下间,比先生隆中对更大、更奇的谋划数不胜数,但若只是停留在纸面上,无法落地执行,那便与空谈无异,终究难以成事。”
诸葛亮闻言,心中的震惊稍稍平復,看向周不疑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与探究。
他原本只当这少年是心性聪慧、运气极佳,却没想到,他竟有如此通透的见解。
“公子所言极是,令亮茅塞顿开。公子既然主动提起隆中对,想必心中自有高见,不知公子有何赐教,亮洗耳恭听。”
周不疑转过身,目光与诸葛亮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丞相,就让我来帮你查漏补缺吧!
“赐教不敢当,只是些许浅见罢了。”
周不疑缓缓开口:“先生的隆中对,格局宏大,谋划深远,確是千古奇谋。”
“不过嘛……”周不疑话锋一转:“我有三问,请先生解惑。”
诸葛亮神情严肃:“公子请讲。”
“先生隆中对曾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
周不疑说到这里,伸手指了指后方的船舱,低声道:
“那位对孙权的建议可是朔江而上,攻取荆、益两州,全竟长江,与曹操二分天下的。”
“我们要如何才能做到,在我们跨有荆、益之后,还能结好孙权呢?”
诸葛亮心头一惊:“你如何知道鲁肃……”
隨即他沉默了。他想到了自己的隆中对,不也被这少年知晓了?
早听闻周不疑有神童之名,莫非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之人?
“先生不必多虑,我也是跟隨舅父在襄阳州牧府內听他们议事时才知道的。”
“竟是这样么……”诸葛亮半信半疑,“若诚如公子所说,则荆州便是我军与江东的必爭之地了……”
周不疑神情坦然,点点头继续说道:“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將將荆州之军以向宛、洛,皇叔身率益州之眾出於秦川……”
“先生欲以皇叔为主力,从汉中北定三秦,效仿当年汉高祖故事?”
“这,有何不可?”
“小子以为,秦岭天堑阻隔,运粮不畅,大军极难通行。先生恐怕还是低估了此事难度。”
“这……我未曾去过汉中,確实不知其中详情。”
周不疑低头苦笑,诸葛丞相也有想当然的时候。他想起后世的诸葛北伐,数次粮尽而还。
刘邦从汉中北伐成功,一统天下,但后世再也没人做到过了。
周不疑抬起头,还有最后一问:“先生所说汉中、荆州两路出兵北伐。”
“不疑想问,两路大军相隔千里之遥,如何沟通联络?若是一路受阻,甚至生变,另一路又该如何?”
“还有,敌强我弱,是否该集中优势兵力,而不是两路分兵?”
“这……”
诸葛亮突然发现,自己將天下大势想得有些简单了。
他低下头,苦思良久,还是没有答案。
仅仅是既要夺取荆、益,还要交好孙权这一点,就几乎不可能实现了。
诸葛亮看著眼前的少年,神情郑重,言语恳切道:
“敢问公子,可有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