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乌林,曹操大军的营寨已经如雨后春笋般立了起来。
只是虽然大营连绵数十里,军势浩大。但却没有丝毫往日的意气风发,反倒被一层浓重的压抑笼罩。
中军大帐之內,烛火摇曳,映得帐中诸人神色凝重。
张允跪在地上,头颅低垂,全身颤抖。
首战折损一万余人,损毁战船数百艘,作为先锋主將,他深知罪责难逃,唯有伏地请罪,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帐下群臣静静侍立,或垂眸不语,或面露忧色,但无人敢主动开口。
谁都清楚,大军出征在外,若有將领首战便大败亏输,那必然是军法处置。
今日张允犯下如此大错,眾人都觉得他难逃一死,唯有沉默观望,不敢上前求情。
主位之上,曹操身著大氅,眉头微微蹙起。
帐中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神色。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滔天怒意。
一万多士卒折损,数百艘战船被毁,这不仅是兵力与物资的损失,更是他挥师南下以来,首次遭遇如此惨败,顏面尽失。
他心里早就按捺不住想要下令把张允推出去斩了,以正军法,震慑全军。
可转念一想,他又强行压下了这股怒火。
这支水军,大部分都是荆州降兵,张允作为荆州旧部,又是蔡瑁的外甥,他们两人在荆州降兵之中颇有威望。
若是此时杀了张允,他担心会引起荆州降兵的恐慌,人心浮动,甚至可能引发兵变,到时候得不偿失。
况且,此次失利,虽有张允急於求成、指挥上的疏漏,可根源还是在於自己。
他太过轻敌,对水战的了解远远不够深入,高估了荆州水军的战力,也低估了孙刘联军的实力。
即便江东水军没有出兵,张允面对刘备麾下那支常年在长江、汉水操练的精锐水军,也毫无优势可言。
而周瑜麾下江东水军的强悍程度,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曹操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深思。
他一生征战,从黄巾之乱起,在中原四战之地杀出重围,最终统一北方。
对於兵法一道,他颇有心得: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如今强攻已然吃亏,再盲目动作只会徒增伤亡,倒不如先紧守自家营盘,加固防线,慢慢寻找敌方的破绽方为上策。
他麾下兵力眾多,虽然每日军粮消耗巨大,但他背后有整个北方作为支撑,地盘广阔,粮草充足,且水运粮道通畅,足以支撑一场持久战。
他有的是耐心,与孙刘联军慢慢耗下去,看谁会先沉不住气,看谁先露出破绽。
“起来吧。”
曹操缓缓抬手,示意张允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怒意,仿佛刚才那场惨败,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惶恐,连忙叩首:
“谢丞相不杀之恩!末將愿戴罪立功,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战失利,非你一人之过。”
曹操语气平缓,目光扫过帐下诸人:
“孤低估了江东水军的战力,也忽视了水战的艰险,你不过是奉命行事,罪责可免。”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诸位也不必过於消沉,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年王翦灭楚,手握六十万大军,却不急於出战,每日操练士卒、安抚军心,而后终成大业。”
“今日我军虽首战失利,却也摸清了敌军的虚实,未必全是坏事。”
“丞相英明!”帐內眾人齐齐拱手道。
“传令下去,全军扼守水陆营寨,加固防线,每日加紧操练水军,熟悉水战之法,不可有半分鬆懈。孤就不信,凭我大军之势,还拿不下这小小的赤壁、击溃他两家联军!?”
帐下诸人闻言,心中的惶恐稍稍平復,纷纷拱手应诺:“喏!”
曹操微微頷首,示意张允退下,隨即话锋一转,目光望向程昱:
“仲德,赵儼在汝颖之间,现在情形如何?”
眾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怔,隨即又明白过来。赵儼统领的七军,是曹操南下之前,特意部署在淮水一带的战略支援部队。
麾下云集了于禁、张辽、张郃、朱灵、李典等一眾大將,兵力雄厚,战力不俗。
这支部队,北上可以拱卫许都,南下可隨时支援赤壁前线,东面还能扼守淮水,防备孙权出兵合肥,是曹操后方最坚实的屏障。
程昱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丞相,赵儼所督七军,如今在淮水一带严阵以待,防备妥当,暂无异常。只是丞相突然问及此事,莫非是想调赵儼將军所部南下,支援赤壁前线?”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眼中满是自信:
“仲德多虑了。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失利,何需调动赵儼所部?孤自有计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中带著几分运筹帷幄的篤定:
“孤征战一生,歷经大小战事无数,深知用兵之道。孙刘联军虽一时强悍,却也並非无懈可击!”
“他们兵力有限,粮草补给远不如我军,久战必疲,久耗必乱。只需我军坚守营盘,静观其变,他们迟早会露出破绽。”
“到那时,孤再下令全线出击,必能一举击溃联军,踏平江东,生擒刘备、孙权!”
帐下诸人闻言,皆被曹操的自信所感染,心中的忧色渐渐散去,纷纷拱手道:“丞相高见!”
曹操的语气恢復了沉稳:
“传令下去,命赵儼继续坚守淮水,不得擅自南下。帐下诸將,各司其职,加紧操练水军,整顿营寨,隨时准备应对敌军来犯。”
“喏!”
烛火摇曳,映得曹操的身影愈发高大。帐中凝重的气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焕然一新的斗志。
曹操端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目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心中暗暗盘算:
“周瑜、刘备,今日之败,孤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