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领著这支孤军又追了两日,路越来越难走了。
沼泽和泥泞彻底取代了勉强可行的小道,每一步踩下去,泥水都没过脚踝。
队伍靠著路旁不断出现的伤兵和逃兵判断与曹操败军的距离,也一点点摸清了曹操麾下的兵力、士气。
自从確认追击的方向没错,赵云就不再紧追不捨。
他们远远吊在曹军身后,既是为了保持士卒的体力,也怕追得太近被曹军斥候察觉。
赵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前方。路边人马尸体越来越多,丟弃的甲冑、兵器、旗帜散落一地,空气中已经开始瀰漫著腐烂的气味。
陈到走上前,低声道:“已到华容境內了。”
赵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已经能感受到眼前路况的变化。
就在这时,前方的斥候飞奔而回,脸色煞白。
“將军!前面……前面……”
“慌什么!”赵云眉头一皱,大步走上前去。
转过一道弯,他止住了身形。
眼前的景象,让这个见惯了沙场腥风血雨的军中宿將也浑身一颤。
道路中央,混著树枝、乾草、碎布,还有人的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也不是一两百具,而是根本无法分辨人数。
尸体被踩进泥里,与树枝干草搅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人。
有的被踩得面目全非,有的陷在泥里只露出一只手,还有的保持著爬行的姿势,背上全是马蹄印。
树枝干草是从路边砍来的,胡乱铺在泥地上,被马蹄踩碎,和血肉搅在一起。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恶臭,让人几欲作呕。
赵云没有说话。他手背青筋暴起,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
陈到走到他身边,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活口。”旁边的士卒喊道。
赵云循声望去,大步走了过去。
路边草丛里蜷缩著几个曹军士兵,浑身泥污,瑟瑟发抖。
他蹲下身,抓住一个士兵的衣领。那士兵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脸上稚气未消,眼神里满是恐惧。
“这是怎么回事?”赵云声音低沉。
那小兵浑身发抖,嘴唇翕动著说不出话。
“说!”赵云厉声道。
小兵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丞相……丞相命我等步卒……砍伐树枝干草……负草填路……”
赵云的手紧了紧:“继续!”
小兵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前面太烂了……马不能行……丞相说,铺上路,骑兵就能过去了……”
“然后呢?”赵云声音冰冷。
那小兵忽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他们铺……铺好了……还没离开……骑兵就……就踩过来了……”
他猛地抓住赵云的手臂:
“他们不是人!他们不是人!步卒们站在上面还没离开,他们就衝过来了!马踩在那些步卒身上,踩在草上,树枝上……”
“步卒想跑,跑不动,泥太深了……他们就从那些步卒身上踩过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像疯了一般哭吼著著:
“他们就是想用活人铺路啊!”
哭声在空旷的沼泽地上迴荡,如同某种野兽的哀嚎。
那声音里甚至没有愤怒,只有彻骨的恐惧和绝望。
赵云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任由那个小兵抓著他的手臂。
他想起长坂坡。想起那些倒在曹军铁蹄下的百姓。
那些人和眼前这些被踩进泥里的士卒,又有什么分別?在曹操眼里,他们都不是人。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曹操不光不把百姓当人看,连自己麾下的士兵也不当人。那些人虽然是敌人,但他们也有父母,有妻儿,有想回家的念头。
可曹操不在乎。曹操用他们的命铺路,就像用石头铺路一样,踩过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曹贼!”
赵云猛地拔出环首刀,一刀剁在地上。泥水四溅,刀刃没入土中。
“全都给我打起精神,务必追上此贼!”
陈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子龙,现在衝上去,救不了他们。只会让兄弟们徒增伤亡……”
“叔至不急。”赵云罕见地抬手制止了这个多年老友,“云,自有计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陈到的意思他明白,周不疑的话他也记得:“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
更何况,曹操可以不管部下的死活,但他赵云不能。
他必须对得起那些信任他的人,对得起这两千条把命交到他手里的汉子。
而现在,显然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沉默许久,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復清明。
赵云站起身,鬆开那个小兵的衣领。那小兵还在哭,蜷缩在泥地里,浑身发抖。
“丟些吃的给他。”赵云说完,转过头走了。
这里是战场,他只能做到这样。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通传全军,”赵云声音低沉,“把这里的事,告诉每一个人。”
传令兵愣了一下,隨即转身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队伍里先是一片死寂,然后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最后全军都燃起了怒火,喝骂之声此起彼伏。
士卒们攥紧了刀柄,眼中闪著压抑的光。
赵云目光望向前方。那条路还在往前延伸,泥泞、扭曲、望不到头。
但他知道,曹操就在那头。
“找块乾净的地方,休息。”赵云忽然下令。
刘封满腔怒火地走过来,有些不解:“將军,天色还早,为何不继续追?”
赵云看著前方那条蜿蜒的小路,缓缓道:
“华容道有一百里,这才刚刚开始。且让这条小路,再熬一熬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生硬:
“等他们饿够了,累够了,陷够了,我们再动手。”
刘封愣了一下,只能继续憋著心中那股火气。
他不敢质疑眼前的赵云,但他眼中的战意更浓了。
士卒们无声散开,靠在树边,坐在路边,掏出乾粮默默咀嚼。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粗重的喘息。
赵云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著前方的路。
他心中的怒意还在,但目光已经恢復了平静。
“曹贼,你不配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