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的队伍押著俘虏,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曹纯、曹休、曹真三人被粗绳缚著双臂,虽然满面泥污,却依旧满脸桀驁之色。
荀攸、程昱则相对安静,只是垂首而行,一身文士衣袍早被泥浆浸透,再无半分朝堂气度。
连同沿途归降的溃兵,长长一串人被裹在队伍中间,步履沉重地挪动在泥泞之中。
走了不过半日,士卒们脸上的疲惫便再也遮掩不住。
连续三日追击,中途只短暂歇息过,人人早已筋疲力尽。更棘手的是,出发时所带乾粮本就不多,一路奔袭消耗殆尽,
如今营中仅剩的口粮,连己方士卒都难以饱腹,更別提还要分出一份给俘虏。
队伍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喘息声此起彼伏。
秦猛凑在吴方身边,又看了眼不远处正压队的刘封,终究按捺不住,寻了个空隙快步走到赵云身前,压低声音道:
“將军,属下有一事,不得不说。”
赵云回头看他,面色沉静:“讲。”
“咱们的乾粮本就见底,士卒们都饿得脚步发虚,如今还要匀出口粮餵给这些俘虏。”
秦猛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被押著的曹氏三將与两位谋士,语气凝重:
“他们之中多是曹军精锐,还有荀攸、程昱这般心机之人,若是察觉我等兵困粮乏,趁机鼓动作乱,仅凭咱们这点人手,未必能压製得住。”
他话音一顿,咬了咬牙,说出了那句让周遭士卒都瞬间安静的话:
“依属下之见,不如……尽数杀了,以绝后患。”
话音落下,队伍里瞬间一片死寂。
连刚好走过来的陈到都皱起了眉,没有说话。
秦猛说的是实话,是战场上最务实、最冷酷的保命之法。换做別的將领,未必不会这么做。
赵云脚步猛地一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秦猛身上:
“杀降?”
“秦猛,你跟著我征战多年,何时见过我坑杀降卒?”
他抬手指向身后泥泞之中,那些垂首惶恐、跌跌撞撞的俘虏:
“曹操视麾下士卒如草芥,以活人填路,那是他的行事之道。我等若仅仅因为怀疑就屠杀俘虏,那与曹贼何异?”
“杀降不祥,失仁失义,此事绝无可能。”
秦猛面色一僵,躬身请罪:“属下失言。”
赵云没有再苛责,只是沉声道:
“口粮不够,那便杀马!俘虏一律施行配给制,每日只给半份口粮,饿不死、没力气作乱即可。”
“谁敢私自虐杀降虏,军法处置。”
“诺!”
眾人齐声应下,心中那一丝动摇,尽数被赵云这几句话压了下去。
队伍再度启程,杀马分食的淡淡血腥气混著泥泞气息瀰漫开来,俘虏们虽然吃了点东西,但却个个有气无力。
可即便如此,士卒们依旧疲惫不堪,前路漫漫,乌林大营尚远,人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不知还要撑到何时。
陈到走到赵云身侧,低声嘆道:“再这样下去,不等回营,弟兄们便要先垮了。”
赵云望著前方蜿蜒泥泞的道路,眉头紧锁。
他不怕苦战,不怕死战,却怕这般无意义的消耗,更怕因粮草不济、士卒疲惫,让到手的战果再生变数。
就在此时,前方小道尽头,忽然扬起一阵尘土,一队步卒正朝著这边赶来,旗帜鲜明,甲仗整齐。
全军瞬间戒备,士卒纷纷握紧兵刃,將俘虏团团围在中间。
赵云抬眼望去,只见为首一將身形挺拔,手持长刀,大步而来,远远便高声喊道:
“前方可是子龙將军?”
赵云眼中一亮:“是霍仲邈!”
来者正是霍峻。
他身后跟著千余精兵,人人背负粮袋,显然是有备而来。
待到近前,霍峻快步上前行礼:“子龙將军!”
“仲邈怎么来了?”赵云又惊又喜。
“是不疑公子提醒皇叔,將军孤军深入追击曹操,恐粮草不济、士卒疲弊,需儘早派兵接应。”
霍峻笑著解释:“孔明先生也说,关、张二位將军太过惹眼,若是他们领兵前来,极易引起周瑜猜忌,故而派我领精锐步卒悄悄前来。”
赵云闻言,心中顿时一松,他想起长坂坡初见之时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却敢带著周仓前来营救的少年:
“不疑不仅谋定华容道追击之计,连归途善后都算得如此周全,实在是……心细如髮,智计深远。”
霍峻闻言也是感慨不已。
出发之前,他心中其实还有几分不以为然。两千轻装步卒深入沼泽追击曹操大军,听起来便如同天方夜谭,能全身而退便已是万幸,何谈战果?
可此刻亲眼所见,曹纯等三位曹氏宗亲被缚,荀攸、程昱两大谋主被俘,霍峻虽不认识他们,但一看身份就不简单。更別说还有千余降兵跟在身后。
霍峻望著这堪称惊天的战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只剩彻彻底底的折服:
“此前末將还觉得,不疑公子有些异想天开。但如今看来,是末將目光短浅了。公子这一番布局,当真是深谋远虑。”
“对了。”霍峻说到这里一拍额头,“临行前公子还特意叮嘱了,若有斩获,回营之时切记谨慎低调,莫要引起江东人马的注意。”
“明白了。”赵云点了点头,他此时实在是累得不愿多想了。
总之不疑说的话照著做就是了,反正不会出错的。
陈到在一旁命人接过霍峻带来的粮草,队伍瞬间士气大振。
又过了两日,乌林刘备大营。
刘备站在营前高坡之上,望著一批又一批前来归降的曹军溃兵,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这两日,他当真称得上是收降兵收到手软。
除了战场之上俘获的士卒,更有无数在赤壁大火中溃散、在华容道上掉队的荆州兵、曹军步兵,纷纷从山林、沼泽之中走出,主动前来投降。
原因无他——刘备素来宽厚,声明远播。
江东周瑜,臭外地的,他们不知这人品行如何,投他心中难免忐忑。
而投降刘备,至少他在荆州这些年名声不错,之前更是有携民渡江的仁义之举,投他至少能保全性命,不至於被肆意屠杀、虐待。
周不疑立在刘备身侧,看著络绎不绝前来归降的士卒,心中暗嘆。
自家这老板所说的“夫济大事者,必以人为本”是一点没错,刘备这半生顛沛流离,却始终未曾丟弃这一点。
也正因如此,每逢绝境之时,总有人愿意追隨,也总有人愿意接过重任。
这看似无用的仁义,在乱世之中,恰恰是最稳固的根基。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马奔至坡前,翻身跪地:
“启稟主公!赵云將军回营了!”
刘备猛地转过身,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几分:
“子龙回来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俊俏少年,眼神中满是期待:
“不疑,咱们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