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曹操暂驻於州牧府中。
赤壁败退之后,他从江陵一路北上,本欲直接撤回许都,但连日奔波,腰间的旧伤隱隱发作,不得不在襄阳停歇几日。
华容道那逃命那晚,他扭伤了腰,被许褚一路背回了江陵。
当时只顾著狼狈逃命,没觉得有多疼。如今歇下来,那痛才从骨头里钻出来,一阵一阵的,连翻身都难。
亲兵在榻上铺了厚厚几层褥子,又端来热水敷腰,仍是觉得不舒坦。
曹操靠在榻上,腰后垫著软枕,闭目养神。
房中燃著炭盆,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睁开眼,望著房顶,脑中又浮现出赤壁的大火,华容道的泥泞,还有那些失陷在乱军的人。
荀攸、程昱。这两个老傢伙,跟了自己大半辈子,就这么陷在华容道了。
子丹他们……多好的曹家儿郎啊。
他轻轻嘆了一口气。
“文和。”
贾詡坐在角落里,手里捧著一卷竹简,闻言抬起头,微微欠身:“丞相。”
这位长於谋身的“毒士”终究还是跟著曹操逃了出来。
“你说,公达他们……还活著吗?”曹操轻声道。
贾詡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若他们落在刘备手中,应当性命无虞。刘备不是嗜杀之人。”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丞相,扬州急报!”
曹操猛地坐直,腰间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他顾不上了,接过急报,展开细看。
寥寥数行,字跡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孙权率十万大军,北上合肥,城中守军不足三千,形势危急,请丞相速派援军。
曹操收回目光,心中又哀又怒。
哀的是荀攸等人生死不明,陷於敌手。怒的是孙权趁火打劫,欺他赤壁新败,无力南顾。
“孙权小儿,欺人太甚!”他一掌拍在面前的案上,震得茶盏叮噹直响。
房外几个亲兵探进头来,又缩了回去。
曹操的眉头紧皱:“传令,召诸將前来议事!”
“诺。”
不多时,曹操更衣端坐主位,阶下眾將齐聚。
“孙权大举出兵合肥,都议一议吧。”
“丞相,末將愿率本部兵马,驰援合肥!”乐进出列拱手道。
“丞相,末將也愿前往!”
阶下其余诸將也纷纷拱手,七嘴八舌,殿內一时嘈杂起来。
很显然,若是论长江水战,他们確实不擅长。但是论陆战,这些北方卷出来的將军还是很有自信的。
曹操抬手,止住了眾人的喧譁。
他看向贾詡。贾詡始终没有作声,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文和,你为何一言不发?”
贾詡微微欠身:“我知丞相自有计较,何必多话?”
曹操眼神一闪,忽然笑了。那笑容带著几分苦涩,也带著几分自嘲。
“你倒是什么都看得明白。”
曹操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不错,我曹操起兵以来,多少九死一生都挺过来了。如今的局面,难道还能比宛城一役更凶险?”
他站起身来,腰间的刺痛又让他皱了皱眉,但他还是咬著牙站直了身子。
“十万大军?”他將急报拍在案上,冷笑一声,“孙权小儿,哪来的十万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欺孤新败罢了!”
贾詡微微点头:“丞相高见,孙权不足为惧。”
“哼,此等小伎俩,如何瞒得过孤!”
曹操冷哼一声,可自家事,他自己心中清楚。
如今军中疫病横行,士卒疲惫不堪,早已无力大举出兵。
而赵儼所督的七军,驻守在荆北、许都附近,那是他最后的精锐预备队,绝不能轻易调动,否则许都空虚,万一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贾詡何等通透,早已看穿了曹操的顾虑,缓缓开口道:
“丞相,合肥城防坚固,易守难攻,如今主事者蒋济,足智多谋,善於守城,料想短期內应无大碍。”
“臣以为,无需调动精锐,遣一偏將,率少量兵力前去支援即可,既解合肥之围,也可避免分散兵力,顾此失彼。”
曹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安慰的表情:“文和所言甚是,正合孤意。”
接著他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出声的武將:“张喜。”
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將应声出列,抱拳道:“末將在!”
“你率本部骑兵,即刻启程。路过汝南时,带上当地郡兵,前去支援合肥。”
张喜心中暗暗叫苦。
自己本部只有一千余骑兵,而且军中已有不少人染了疫病,士气低落。
汝南郡兵,不过是些临时徵召的乡勇,向来不堪大用。这合肥城下十万大军,自己这点人去了,能顶什么用?
但他不敢迟疑,当即抱拳应诺:“末將遵令!”
“去吧。”曹操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在荆州地图之上。
“我军元气未復,但荆州绝对不可轻弃!”
曹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周瑜善於水战,正值壮年,锐气正盛,必会趁势西进爭夺江陵。”
他很清楚,自己目前最重要的依旧是赶回北方,是时候布置荆州的防务了。
“眾將听令!”曹操沉声道。
“末將在。”
“满宠屯兵当阳,协防江陵,保障粮道。”
曹操指著地图上当阳的位置:
“当阳地处南北要衝,若此处空虚,周瑜一旦切断江陵与襄阳的联繫,曹仁便成孤军。伯寧心思縝密,胆识过人,可当此任。”
“下官领命!”
曹操的手指移向襄阳:
“乐进留屯襄阳,整军备战,隨时策应江陵。襄阳是荆州北方重镇,守住襄阳,就守住了通往中原的大门。文谦勇猛果敢,隨我征战多年,此任非你不可。”
“末將遵命!”
“徐晃率本部兵马屯驻樊城,与襄阳成犄角之势。江陵若有警,可隨时南下增援。公明沉稳有谋,可当一面。”
“末將领命!”
三道军令一气呵成。曹操放下笔,目光在地图上久久停留。
江陵有曹仁,当阳有满宠,襄阳有乐进,樊城有徐晃。
四座城池,四员大將,几乎把他眼前拿得出手的人才都留在了荆州。
“周瑜。”
“你水战再强,到了岸上,便是我北地精锐的天下。这荆州……”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曹操大手一挥:
“传令,明日一早,启程北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