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齐志回到店里,马叔已经准备好了,他在离开之前让马叔去买了几袋粮食和一些猪肉,还雇了三辆马车。
楚齐志没有多话,上车就要走,马叔也没挽留,只是反覆叮嘱,路上要小心。
到了城里的旅馆,天色已经暗淡下来,胡正勇三人已经接到妻儿,正焦急的等待著。
他们都很清楚,部队的追捕令隨时都可能传到太城,太城並不是安全之地。
没有多余的话,几家家属上车,几个孩子不知道大人的焦急,还在嘰嘰喳喳的吵闹著,胡正勇忍不住大声呵斥,孩子们被嚇著了,张皇无措。
楚齐志拿了袋点心给孩子们,这是他在路上买的,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他担心孩子们饿著,便买了些点心带著,这时候就发挥作用了,孩子的嘴被点心堵住,总算安静下来了。
大车在街上行走,很是惹眼,天色昏暗,寒风阵阵,街上空落落的,行人都被冻在温暖的房间里。
这样的天色,这样的气温,只有急匆匆进城寻找温暖的,那有向城外去的。
两边不少目光,好奇,怜悯,这些难民真的可怜!
该死的小鬼子!
城门口没有士兵,保安团士兵都缩在在房间里烤火,谁也不愿在外面吹冷风。
马蹄声隨著寒风,穿过城门洞,传入城內,几匹马裹著寒风衝进城门洞,穿过城门洞后,领头的骑士忽然拉住马,马发出低声的嘶鸣。
马上是个军官,围巾遮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眼睛威严而严厉。
军官翻身下马,拉下围巾,隨从也跳下马,靠近他的是个年青少尉,少尉快步上前,一脚踢开门,站在门外。
“都躲这呢!烤火呢!滚出来!”
几个士兵慌忙出来,看到肃立的军官,士兵赶紧整理著装立正。
“娘卖x的!小鬼子都要打到家门口了,还这样松松垮垮的!不想活了!”
“是,团长!”
团长气得忍不住笑了,上前一马鞭抽在班长身上。
“张狗子,你狗日的要想死,老子现在就赏你颗花生米!”
小班长不敢再嬉皮笑脸,从旁边的营房里跑出来两条人影,到了团长面前敬礼。
“你们怎么看门,这大门敞开著,人躲在房间里烤火,小股鬼子就能要了你们的命!”
“是,团长,我们加强警戒,”连长大声答道,隨即笑道:“团长放心吧,我在城门楼还设了个警戒小组,团长,这冰天雪地的,晚上乾脆关门算了,弟兄们也轻鬆点。”
团长冷哼一声:“关门就能掉以轻心了,老实告诉你吧,小鬼子已经逼近泰安,韩主席已经率部退到兗州了,小鬼子转眼就到,跟小鬼子打,可不是剿匪,你们要掉以轻心,死都找不到坟头!”
“啥!这韩主席就这样跑了!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怂了!你要软蛋!就赶紧滚!老子不留熊包蛋!”
“我呸!这韩主席口口声声抗日!娘的!这就熊了!十万大军,娘的!”
“团长,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还用我说,身为军人,抗日守土,乃我们的天职!太城是我们的,离了太城,咱们上哪去!”
团长沉著脸,韩復榘不战而逃,让他愤怒无比,他到泰安本是准备见韩復榘的,没想到韩復榘已经跑到兗州去了,他一怒之下便不去兗州,回来整顿部队,准备和小鬼子干。
“楚宽良!”
楚齐志苦笑下抬头,强行挤出个笑容:“林兄,呵呵,我还以为看错人了,呵呵,都军官了,厉害呀!”
林小贤笑呵呵的,掩饰不住嘚瑟。
“国家危亡,当是我辈挺身而出,救亡图存,楚老弟,对了,我听说你不是考上齐鲁东大学了吗?”
这林小贤是他学长,长他一届,他父亲就是团长林成禄,他自幼就隨父亲在军营里,稍微年长点,就学会了骑马打枪。
在学校里,两人都是各自年级和班里的活跃分子,都参加过反日游行,不过,两人走的路却不一样,林小贤受到復兴社影响,认为只有铁血方能挽救中国,非常推崇俾斯麦,欣赏他的铁血政策。
两人在参加抗日活动中相识,那时走动比较多,后来,楚齐志在朱老师影响下,逐渐走向红色,而林小贤则在毕业后直接进入保安团,隨后楚齐志考入国立齐鲁大学,两人的联繫就少了。
“这不闹小鬼子吗,学校西迁,我回家看看。”楚齐志神情坦然,林成禄去了泰安,按理应该已经知道他们截取物资譁变的事。
“原来是这样,那是该回去商议下,”林小贤看看胡正勇他们,楚齐志赶紧解释,这是路上遇见的难民,他们要去临沂投亲。
“老弟,这小鬼子已经打到泰安,眼看著就到咱们太城,老弟,有没有兴趣到保安团来,咱们一起打鬼子。”
“呵呵,这个,我先回家,与家里人商议下,你看行吗?”
楚齐志急於脱身,找了个看得过去的託词。
“你是楚宽良,几年不见,变化挺大呀!”
林成禄训斥完部下后,士兵们赶紧去站岗放哨,把路障拉起来,堆起街垒。
“林伯父,您好。”
楚齐志以前见过几次林成禄,那时林成禄忙著剿匪,这山东其他不多,就是土匪多,韩復榘主政山东后,第一要务便是剿匪,几年下来,剿抚並用,大股土匪要么被剿灭,要么被招安,剩下的小股土匪,纷纷躲进山区,就像田坪镇,时不时有土匪骚扰,镇上常年有民团或护庄队,周围的村子也组建了联庄会,一旦土匪来犯,各村都要来支援。
林成禄略微端详下他,嘲讽道:“听说当年你也挺活跃的,这小鬼子真来了,也知道躲回家,这白面书生,也就是能动动嘴,没啥真本事。”
楚齐志眉头微皱,淡淡的说:“听说伯父驍勇善战,堪称当代李逵,小子自然难望难望项背。”
林成禄听出其中嘲讽,冷笑下:“果然嘴上功夫了得,至少,我手下的弟兄没回家找妈妈!”
胡正勇闻言不由冷哼,正要发作,楚齐志神情平静:“林团长果然有李逵之勇。”
林小贤听出东西来了,不由苦笑,父亲林成禄治军严格,爱兵如子,在保安团有很高的威望,在西北军同袍中有善战之名。
当面打脸,林成禄多少年没遇上了,哪怕就算韩復榘,也从未如此过。
“林团长誓死保卫太城,勇气可嘉,可,...,林团长没和小鬼子交过手吧,不知道小鬼子的厉害。”
“怕死就滚!你敢乱我军心,信不信老子毙了你!”林团长黑著脸,手就摸上腰间,几个卫士也怒气冲冲的,只要林团长做个手势,就会扑上来。
林小贤紧锁眉头,这楚宽良还和以前一样,嘴上从不饶人,眼看著父亲要动怒,立马有点著急,脑瓜急转,找辙化解。
“林团长,先別急著掏枪,”楚齐志依旧不急不躁:“我先问你几个问题,您如实回答。”
林成禄没开口,脸色平静,不过,那是怒火喷发前的平静。
“林团长久经战阵,我想问问,贵部装备和小鬼子相比如何?”
林成禄依旧没有开口,林小贤抢著答道:“小鬼子装备是好,可也是两个肩膀扛个脑袋,我们的大刀也不是吃素的!一刀下去,照样劈开!”
楚齐志没接这个话,而是继续问:“以贵部的士兵训练和战术能力,与小鬼子相比,孰强孰弱?”
林成禄微怔,林小贤十分不悦:“楚兄,你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大战在即,你这样,会动摇士气军心。”
这已经是在提醒,含有警告的提醒,林成禄却冷静下来。
他注意到林小贤没注意到的东西,当楚齐志提到韩復榘时,用的是韩总,这只有第三集团军的人才会这样称呼,地方上,行政人员称呼皆为韩主席,普通百姓要么直呼其名,要么称他为韩主席。
林成禄隨即注意到,胡正勇和另外两人,站在那,外形看上去沧桑落魄,鬍子拉碴的,可是,站立的姿態却不象老百姓,腰背挺得笔直,双脚微微分开,看著很平常,可在林团长眼中,这是隨时准备暴起发难的姿势,很显然,这三人都受过长期训练。
“林兄,这可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知己知彼,只有知道小鬼子的情况,正视敌我的强弱,才有机会战胜敌人。”
“呵呵,看上去,你好像知道怎么打似的?”林团长心念微动,讥讽道。
楚齐志先低头,隨即迅速抬头,迎著林团长的目光:“伯父当知道避敌锋芒,目前,小鬼子连战连胜,士气高昂;所以,小侄以为,目前,不应该与小鬼子正面交手。”
“若小鬼子来攻太城,小子建议伯父避敌锋芒,把太城让给小鬼子。”
“让给小鬼子!楚宽良,你狗日的疯了!”
还没等林成禄开口,林小贤已经愤怒的吼起来,满脸都是不屑。
“我没疯!”楚齐志没有理会他,而是平静的看著林成禄:“贵部就算全部战死,也守不住太城,既然如此,倒不如把太城让给小鬼子,转移到农村去。”
“小鬼子占领太城后,他要守住太城,同时还不得不分兵驻守临近乡镇。
现在太城就是个包袱,谁背上,谁倒霉。
放下包袱,轻装上阵。
伯父,小鬼子的软肋,在后勤!”
阴沉的寒风中,林成禄眉头皱得更紧。
楚齐志没再继续解释,拱拱手,带著胡正勇他们走进城门洞,走到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