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陵信离开金吾卫时已经日落月升, 星辉遍地,车轮汩辘辘压过残雪,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响声。
这个时辰还未罢市,他轻装简行, 让人从繁华的东市穿过。
人声鼎沸, 小食摊子汩汩地冒着热气, 在寒冷的冬夜添了人气。
“我想要糖人……”
“我想要糖人。”
“我想要糖人!哇呜呜呜——”
小女孩稚嫩的哭声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哎呀,不哭不哭, 脸都花了, 阿伯已经卖光了,明天好不好?”她娘轻声哄着,她爹也压低嗓音轻哄,“明天阿爹早早就来排着, 一定给你买好不好?”
於陵信挑起车帘, 正见那父亲把女儿抱起, 母亲给她擦着眼泪, 一家三口回家去, 他定定看了一会儿, 直到冷风吹得他微痛,才放下帘子。
於陵信还是回宫之后,才知道姜秾大大出了一笔血, 没动少府内库, 那必然走得就是自己的嫁妆了。
天底下怎么能有她这么实在的人, 为仇人的皇位鞠躬尽瘁。
他赶上晚膳时候回来的,殿内外找了一圈,在东暖阁的窗边找见了姜秾,她还低着头勾画。
於陵信顺势坐在她身侧, 将烛台往她面前推了推:“贤后啊,比孤还鞠躬尽瘁,改日皇位给你怎么样?”
换个皇帝对皇后说这种话,十成十是不满皇后牝鸡司晨,插手朝政,借以敲打警示,皇后必得诚惶诚恐道臣妾不敢。
但姜秾不一样,她除了特定场合,是不会给於陵信这个脸的,笔尖动了动,头也不抬:“那本宫也算光宗耀祖了,我母妃一直想做太后的美梦也达成了。”
於陵信坐在席子上,撑着身体往后仰,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之前他们都说孤是靠女人,吃软饭,如今一看所言不虚,都要靠妻子用嫁妆补贴了。”
姜秾终于抬头了。
“哇,我真的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自作多情的厚脸皮了,我不是你的妻子,更不会拿自己的嫁妆补贴你,为什么你说到靠女人吃软饭的时候语气那么的骄傲?”姜秾惊奇地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都皱了起来。
於陵信左手抬起,顺势就倒在她腿上了,环着她的腰:“凭什么不能骄傲?我能吃得上软饭也是我的本事,换个人又岂能吃上?他们之所以拿此事攻讦我,无非是他们吃不上嫉妒罢了,而我将此事视为骄傲,那他们提起一次,便是公开地赞美我一次,我若惩罚他们,他们不再赞扬我了岂不是很亏?”
姜秾再次为他厚颜无耻的诡辩哑口无言,她甚至记得前世的於陵信还没有这般无耻,不然她一定印象深刻。
这种天下人都亏欠他的心态,到底是如何练就出来的?
宫人抬了桌子来东暖阁摆饭,姜秾顺势将他从自己身上推起来,拍拍衣服,讥讽:“你别把身上的狗味沾给我。”
於陵信甚至还认真想了想,回答:“做狗的话,那我还是比较想做獒犬。”然后起身去看今天晚上吃什么了。
姜秾扶着额头,感觉一阵阵发热,拿过旁边放着的凉茶呷了一口,又将窗打开,让冷风灌进来透气。
饭间,於陵信才知道姜秾那笔钱是哪儿来了,除了抚恤三方的银钱之外,八成留下赈济灾民了。
於陵信夸赞她:“拿别人的钱给自己博好名声,你的阴险狡诈不在我之下,很有与我狼狈为奸的潜质。”
这听着不像好话,姜秾忍着没把饭扣在他头上。
晚食宜清淡,加之国库空虚,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晚膳很是简单,青瓜肉丸汤、蒸粟米、齑菘菜、炙鹿肉,并一些在温室里种植的青菜。
於陵信和姜秾都是好养活的主儿,在吃上没有什么挑拣的,不大一样的是於陵信觉得吃什么味道也差不多,吃饱后便算了,姜秾是除了极少数腥膻的羊肉外,大多吃得都挺香。
她吃相并不粗鲁,相反自小培养的礼仪令她连用餐都显得优雅,碗筷一丝轻微的碰撞声也没发出,只是细看,动作倒是挺迅速的。
於陵信碗中的饭还剩大半,抬头发现姜秾已经又添了一碗,舌尖下意识顶了顶被姜秾扇过的腮,隐隐作痛,怪不得那么有力气。
姜秾这副生机勃勃,能吃能喝的样子,对於陵信来说十分陌生,他记得的一直是前世姜秾形销骨立的样子,开始是她主动绝食,后来即使她为了那个孩子想吃也吃不下了,毒药让她即使喝水都会干呕。
於陵信吃不下了,撑着下巴,盯着她吃。
姜秾拿头顶对着他好一会儿,吃饱了才发现於陵信发癔症似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忍了忍,视线的存在感难以忽略,实在忍不了,她猛地抬起头,硬邦邦地问:“你看什么?”
於陵信不答,她疑心,又问:“你在饭里给我下毒了?”
只有汤是分开盛放的,姜秾把自己的汤给他,把他的汤换过来,於陵信便把两碗汤都推到她面前了,深情缱绻的吓人,说:“没事,看你吃得比猪还香,太幸福了,我都要流泪了,再多吃点。”
姜秾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他。吃得比猪还香,太幸福了,谁来听听,这是人话吗?
她怀疑那天晚上她猛拍於陵信的脸,说他睡得像死猪,被於陵信记恨在心,于是今日一找到机会便报复回来了。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於陵信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阴晴不定,否则也不会两世都为了那么一件小事向她寻仇。
於陵信忽然想到什么,拊掌惊叹:“你我这样算不算得上是猪狗不如?”
姜秾皱了下脸,捧着饭转过去,背对着他吃了。
真吓人,要么找个巫医来给他驱驱邪吧。
於陵信见她反应如此,无趣地挑眉,和她说实话她又不相信,做好人真难。
姜秾吃完,又转回来,和他商量正事:“快要过年了,太医那边说太后的身体调养好了许多,上林苑太冷,若是可以,年前便将人接回宫住吧,既母子团聚,又以免让人拿捏住把柄。”
於陵信兴致缺缺:“那你看着办便是,宫里的事都由你决定。”
太后,便是於陵信的生母文氏,文氏自生了这个孩子后便被迁怒降罪,移居到郊外园林劳作,没几年便疯了,宫里没人去照应,早以为她死了。
直到於陵信登基后,众人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位太后在宫外,连忙派去太医和禁卫去找。
於陵信倒没想过把人接回来,在宫外住着也挺好的,文氏疯之前恐怕也在恨他,回来即便好了,他们两个也相对无言。
若不是姜秾想起来询问她的去处,令桐叶前去排查,才发现文氏还在,於陵信恐怕也不会和她提起文氏还活着。
进了腊月,由桐叶和茸绵共同操持,在
奉邺城外施粥一个月,上行下效,皇室与重臣都如此状,各地太守只得纷纷响应,也在当地开仓赈济。
腊月初八,晴空万里的吉日,路面雪光湛湛,簇亮如银,姜秾诚恳的、友善的,强迫了於陵信和她一道去接文太后回宫。
帝后出行,金吾开路,仪仗隆重,奉邺百姓乐意凑这个热闹,纷纷揣着袖子张望,从车里望出去,一片人头攒动。
姜秾早放出风闻,他们此次出行是同去接在上林苑修行多年的太后回宫,百姓不由得赞叹。
“听闻太后之前病中不宜挪动,所以才拖到如今才将人迎回的。”
“陛下和娘娘竟然前往亲迎,不辞辛劳,当真仁孝。”
“岂止仁孝,更是明主,自陛下登基以来,那些金吾都讲规矩了,往常哪有这么讲理的?”
“可不是,上个月摊子说收便收了,还要花一锭银子才能赎回来,天可怜见,一家老小的嚼用都靠摊子了,谁成想这个月攒够了钱去赎,不仅一文不取,还把我那破摊子整修了一遍。”
“城里最近扒手也少了。”
“娘娘也仁德,不愧是万民之母,带头在城外施粥还送棉花,谁知道那棉花有多好吃!嘿嘿,吃一块能饱三天呢!”
有人立马高山流水遇知音般点头:“嘿嘿,蘸着腌渍的雪菜最好吃。”
“……”
“……娘娘应该是给你们棉花做衣裳的吧。”
总而言之,百姓才不关心谁是皇帝,他们就连皇帝的名字是哪个都不一定清楚,他们更关心自己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只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日子过得好,那他们便喜欢,便拥护。
冬天日头落得早,仪仗中光是宫女侍卫就好几百人,从东往西绵延了好几里,挪动起来麻烦。
要赶在天亮到上林苑便得早起,於陵信一早被姜秾拖上车,车里暖意融融,香气袭人,没一会儿他又昏迷了。
姜秾用力拍他的脸,试图让他听听百姓们对他们的溢美之词。
於陵信在她掌心里抬了抬眼皮,埋了埋脸,敷衍:“孤听到了。”
前世他出行哪有这么吵的?家家关门闭户,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你听到了个鬼!你难道心里没有一点点触动,没有一点点热血澎湃,也没有一点点责任感吗?难道不会立志要做一代明君吗?”
姜秾竟然此时此刻还不忘感化他吗?
寺里的观音菩萨真应该照着她的脸来塑,大慈大悲,普度众生。
他还认真地想了想,点头:“有触动……”
姜秾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便听於陵信接着道:“人好多,好吵,应该把他们全都拖下去。”
姜秾一口气又吊了上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