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宁安排在四方馆暂住。
他喝得有些醉了, 姜秾和於陵信送晁宁出宣室殿。
宫人们提着灯,姜秾和他话别,於陵信站在他们身后,被笼罩在阴影中, 看不清表情。
他一帧一帧地盯着晁宁不放, 想从这个人身上找到一点可取之处, 找到姜秾凭什么为了这个男人移情别恋的依据。
可惜没有,这个无能的男人, 总是一世一世地把姜秾连累死, 还能在姜秾心里占据着非同寻常的地位。
或许是那一点儿无关痛痒的血脉羁绊,才让姜秾对晁宁有那么多的好感,也是,她一向对自己的血脉亲人更袒护。
表哥表妹, 多暧昧的关系, 呵。
晁宁捂着打嗝的嘴, 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 接过姜秾递给他的灯笼, 冲她挥挥手:“你回吧, 我自己走就行了,天气太冷了,於陵信手还有伤呢, 再冻坏了。”
姜秾拉了一把他的袖子, 想了半天, 还是问:“哥,你真的不恨他了?”
晁宁喝得晕晕乎乎的脑袋转了半天,才捋顺清楚话,跟她讲:“虽然那些刺客是咱们自己安排的, 但是说实话,浓浓,有个人能冒着生命危险救我于箭下,甭说恨不恨了,我跪下来叫他爹都成,於陵信这个人,真仁义啊,当然前世不提的话。”
“那万一他是装的呢?”
“装的我也认了,他当时流的血和断了的气可不是假的,他要是装的,那就当一命还一命了。而且你喜欢他,我妹妹喜欢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姜秾一抿唇,眼泪就盈在眼眶里:“我总是连累你。”晁宁上辈子为了解她的困,和她成亲,被连累的没能娶上妻,还死了,姜秾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晁宁。
晁宁看着她,咯咯地笑:“浓浓,我们是亲人,你是我亲妹妹,谈什么连累?你就是把人命看得太重要了。什么帝王将相,王孙公子,和普通百姓一样,砰的一下,死就死了,性命就是朝不虑夕的东西,亲兄弟争储还就能活一个呢。
何况我和他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技不如人,被斩于马下,这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好痛。他既然不是前世的他,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你就不要总想过去,现在最重要。”
“哎呦,你总是这么多愁善感东想西想的,小心短命,快回去吧,我看於陵信气色可比箭伤之前差多了,你们别太累,好好养身体。”
晁宁跟她摆了摆手,在仆从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了。
苍茫的雪色里,他的身影愈来愈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宫门。
姜秾用帕子按了按眼睛,一转头於陵信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贴着她的后背,冰凉的体温让她感受不到一丝人气。
他微微低着头,瘦削立体的脸颊被灯光分割成上下明暗不同的两半,丝丝墨发垂落,贴着脸颊,只有一双湛亮的眼睛,在苍白的脸颊上格外显眼。
姜秾总和他在一起,不觉,晁宁方才一说,她仔仔细细打量起来,一回忆,才发觉於陵信的脸色是比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差多了,气血跟不上的样子,怪不得成日睡不醒呢。
“跟他聊得好吗?”他声音更低哑了,像砂纸刮过。
“他是我哥。”
“情哥哥吧~”於陵信幽幽地说。
姜秾不知道他总这副口吻是为什么。
姜媛和她讲宫外的闲话,说宁康伯夫人抓外室,指着宁康伯鼻子质问:“你心里有她没我是吗?”
姜秾一时之间,竟然莫名地想到了宁康伯夫人。
从晁宁这个名字出现开始,於陵信就不对劲了,他还在盯着她,姜秾低下头,思考了一阵,抬起手,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好凉,回去吧。”
於陵信瞳孔一瞬间的收紧正正好好被她捕捉到眼里,他沉默,气势也温顺了许多。
姜秾恍恍惚惚和他回到寝殿,好像
得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难以说服的答案。
於陵信对她,不止是报复和没有玩弄够的占有欲,也许还有求而不得。
得不到的就会一直想要。
於陵信得到了她的人,却没有得到她的感情,他富有四海,权力、金钱、美人,什么都唾手可得,唯一得不到的就是她这个曾经抛弃过他的人的心,所以他不甘心,两世都把她禁锢在身边。
那么得到感情之后呢?他应该就会满足地玩弄她一阵,最后弃如敝履。
姜秾一想,所有的一切也都通顺了。
做梦去吧!她才不会给於陵信这个机会!
於陵信用手背贴了贴被姜秾碰过的位置,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她的体温。
什么意思?训狗吗?和情夫说完话,再给丈夫一点好脸色安抚?
他难道是什么很下贱的人,这么容易被打发吗?
不对!
姜秾平常可不会给他好脸色,难道是为了不让他伤害晁宁,还是说姜秾愧疚了才安抚他的?
姜秾发觉自己想的可能是对的,她摸了这一下,於陵信安静了好一会儿,嘴巴也闭起来,不再说那种让人恨不得去死的话了。
一直到躺在床上,她的耳根子都是清净的,於陵信甚至没和她吵架。
床帐外的灯烛台只留了一盏灯,朦朦胧胧,姜秾忙了一天,不知不觉昏昏沉沉陷入睡梦,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只有微弱的烛光透进来,床榻里视线并不清晰。
她听到身旁轻微的,偶尔发出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於陵信还没睡着,昏暗中五官显得柔和青涩许多。
姜秾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醒着,顺着心意,梦呓一样地问:“你睡不着吗?”
於陵信迟迟不回答,姜秾眼皮眨啊眨,差点又闭上了,才听到他说:“手疼。”
她还以为於陵信真是铁打的身子,不知道疼呢。
姜秾翻了个身,枕着左臂,拉过他手上的手,吹了吹:“好一点吗?疼得半夜自己偷偷哭啊?”
困倦让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在撒娇,好像他们感情很好似的。
她不说话,又要睡着了,眼睛闭上了,於陵信的手还被她抓着,贴在她脸颊上。
姜秾脸蛋小小的,睡得粉粉的,贴在他手上的掌心上,很乖,像依恋丈夫的妻子,要拉着丈夫的手才能睡着。
可是於陵信明明白白地知道不是,姜秾只是睡糊涂了,等她第二天醒来,大概都不会记得他们说过话。
他的拇指在姜秾脸颊上抚摸,游移,最后落在她柔软的嘴唇上摸了摸,低头轻吻,姜秾不会记得,所以他回答她:“没哭,你又不会心疼我的眼泪。”
眼泪对爱他的人来说,是最好的武器,对不爱他的人来说,一文不值。
於陵信从来不会哭,因为他的眼泪对谁都不起作用。
如果睡梦中醒来不清醒时候说的话做的事是真心的,那於陵信觉得,姜秾今天摸他脸说“好凉”的那次,不是为了晁宁,是想关心他。
姜秾醒来之后,果然不怎么记得昨晚醒过发生了什么,她只能感觉到於陵信心情挺好的,没有阴沉着个鬼脸,她都疑心晁宁是不是被他暗杀了。
晁宁送的新婚贺礼,姜秾本来想这是他们一人一半的,干脆收归内府,但於陵信不肯,让她留在了自己的私库。
姜秾还以为他这么阴险歹毒没有道德廉耻的人,只要是钱就会统统笑纳呢,看来是真的很在意晁宁的存在。
晁宁算是各国使臣中来得最早的一批,其余几国也赞年前纷纷而至。
他们虽然带来了年礼,但他们也得回一些相应的,一进一出,还得搭上一点儿。
这是於陵信登基的第一年,也是第一次公开面向其他四国,头次照面尤为重要,奠定了他在他国心中是怎样的一个人,也决定了其余四国如何看待他。
先前於陵信原本在众人心里还是个傀儡,他们难免会轻慢,各国相处就和人与人一样,你强他就拜服,他弱他就轻慢,是以这次年宴格外隆重,姜秾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和於陵信扮演恩爱,毕竟帝后不合,也是大忌。
郯国衰弱,常在四国面前抬不起头,也离不开先帝窝里横的做派,浠国是她的母国,两国联姻,不会打伤盟友的脸面,砀国有晁宁在,也是友好至极,只有宋国和琻国,或许会暗暗刺探。
姜秾也料到这次年宴不会太平,没想到不太平来得这么快。
宋国使臣率先起身,向他们进献年贺:“我国陛下为庆祝新帝登基,除礼册上的俗物,另赠佳人二人,以充郯国陛下后宫,还请您笑纳。”
两位美人原本站在使臣身后,听传款款上前跪拜,摘下掩面的面纱,露出娟美的面容。
互送良家子的行为不算稀奇,先帝后宫里,就有几位,姜秾的母亲也是砀国送往浠国的良家子。
五国明面还是和平的,即使这些美人有细作的嫌疑,也不会太过分,何况白白送上门的美人,有谁会推拒呢?
他们都觉得,於陵信应该给宋国这个面子,即使不喜欢,将人收下放在后宫养着就是了。
一殿寂静,於陵信未表态,余光和注意力全在姜秾身上,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到自己满意的答复。
-----------------------
作者有话说:晁宁:这是我妹妹,你们在说什么啊,不要**啊红蛋们,阿巴阿巴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