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渐渐淡去, 於陵信坐起身,晃了晃头,姜秾以为他要起了,谁知他坐了一会儿, 又扑倒回被褥中。
昨晚睡得太晚, 他这次起床会非常非常非常困难。
宫人脚步轻巧地进来, 点亮了青铜朱雀灯,烛光次第亮起, 训良在外问是否能进来侍奉更衣。
他连问了几遍, 问得於陵信心烦,叫他滚。
姜秾由宫人侍奉穿了春衫,要耕作,衣衫更轻捷一些, 淡青色的衣裙, 袖口紧窄, 发髻简单, 方便劳作, 走起路来轻便, 也更贴近百姓。
训良被姜秾叫进来,在床边围着於陵信急得团团转,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她。
姜秾在铜盆里沾了点水, 走过去, 用湿漉漉的手轻拍於陵信的脸, 冰凉的水混着她身上的气息,湿漉漉的香,像春天漫过山谷的一阵风,清凉爽朗, 将他吹醒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见姜秾穿着一件嫩绿色的衣裳,低着头冲他笑,柔嫩的手掌心贴着他的脸又轻轻拍了拍,香气顺着她雪白的手腕钻出来,直逼他的肺腑,一缕缕发丝垂到他脸颊上。
没见过这样的姜秾,他怔了怔,还以为做梦,梦见上辈子姜秾和他私奔,他们归隐田园了。
姜秾看他眼神涣散,以为他又要睡,这次狠狠拍了两下,叫他:“起床了!”
於陵信终于被拍醒了,训良和几个内侍一拥而上,趁着他清醒,给他穿衣服,於陵信抬起手,任由他们摆布。
还是同样的宣室殿,五个月过去了,大红的喜帐换成了淡青色的烟罗帐,层层缦缦烟雾一样倒下来,是姜秾从浠国带来的嫁妆,於陵信不喜欢这个颜色,冷冰冰的,姜秾明知道他不喜欢,所以特意换的。
於陵信还和新婚那天一样,透过垂幔看着姜秾梳妆,她指尖掐着一颗珍珠,对着镜子簪到头发里,左右照了照,转过来问茸绵怎么样,小小的珍珠藏在她乌黑的发髻里,散发着莹润的光泽,但是比不上她本人,於陵信只能看到她在烛光下发着光。
她笑吟吟的,看着很开心,比在浠国的时候更莹润,漂亮,头发更亮,泛着丝绸的冷光。
其实这样下去也很好。
在五个月之前,他不是这么想的,他知道姜秾嫁过来就逃不开他的手掌心了,他会一点点变成她最讨厌的那个人的样子,让她看着自己爱的丈夫陷入绝望,却无法逃离,他猜测她的眼泪会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下。
於陵信还在猜想,到时候,她对这个变得面目全非的丈夫,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会暴露的那么快,也没想到自己会把郯国的情况说得那么危急,强行把姜秾和他绑在一起,姜秾果然平息了怒火。
也许是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也可能是姜秾可怜他,她的态度软化了许多,他有时候竟然能从姜秾身上感受到一点点的心疼或是可怜。
於陵信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也许姜秾在放松他的警惕,也许某一天,等到她有能力之时,会杀了他,一切都是说不准的,所有的好都有可能是她的迷惑。
於陵信从姜秾的态度里反复里品尝到了甘甜和苦涩,她好的时候是甜的,不在乎他的时候是苦的。
姜秾才是世上最会养狗的人,把他反复吊打,甜和苦都让他甘愿忍受,让他觉得现在这样下去也不错。
於陵信恨姜秾,也更恨自己,为什么心里总那么在意她,连杀个司徒明,都要看她的眼色,甚至对晁宁都手下留情,为什么非要在意姜秾的想法?
不争气的东西!
姜秾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於陵信的视线,她回过头,於陵信就避开了。
她抿了下唇,拿着两盒口脂过去,坐到床上,仰起头看他,问:“你帮我选一个颜色吧,你看哪个好?”
说着,她左手捉住於陵信的手,用右手的食指挨个沾了一点,涂在於陵信手背上,於陵只感觉到手背上传来温暖细腻的触感。
姜秾拉着於陵信的那只手,明显感觉他颤了一下。
她眼睛好圆,好大,好亮。
於陵信收回目光,放到自己手背上,两个颜色吗?
是一个颜色吧?
到底哪里不一样?
他应该怎么和姜秾说?难道说他看不出差别吗?
或者说她随便哪个都行?
太敷衍了,会被姜秾打的吧?
她以后可能都不会拿来给他参考了。
他应该怎么说?
於陵信面无表情的那一刻,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回答,都不成立,最后喉结滚了滚,指着上面那个道:“这个吧,我感觉这个更衬你的肤色和衣服。”
姜秾又抿了下唇,抬起眼睛,说:“那你给我涂一下吧,我没带镜子到床上。”
“这么麻烦,你知道吗?孤是天子!你就这么使唤了?一点报酬都不给?”於陵信说着,呼吸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小心蘸取一点,轻轻地点在她唇上,很软,像碰一团水,樱粉色的唇脂,润泽地铺在上面,亮晶晶的,更增色了。
他小心地描摹,也不知道这样涂对不对,好像蘸得少了一点,不过少一点总比多一点好。
“好了吗?”姜秾问。
於陵信这才回神,手离开她的唇边,指尖上还沾着一抹和她唇脂同色的粉。
“好了。”他说。
姜秾飞速沾了一点唇脂,在他唇上也抹了一下,指尖搔刮过他的嘴唇,淡淡的痒:“报酬给你了,给你也用一点。”
她转身离开,裙裾摇摆间像一朵绽开的花,留下於陵信一个人呼吸停滞,还伸着手,呆坐在床上。
他望着指尖那一抹粉,从姜秾唇上沾上的,放到自己唇边,抹开了,再舔掉。
心脏像被姜秾抛上高空。
为什么突然这么对他?
她又哪里高兴了?
好可怕,到底要对他做什么?
於陵信恍惚的表情突然变得烦躁。
会对他这样,那前世和晁宁在一起,他们两个早上会更亲密吧?
晁宁帮她画眉,点胭脂,姜秾或许还会亲吻他做报酬是不是?
姜秾把两盒唇脂都放回妆奁。
其实这两盒都是一个颜色,亏得於陵信还在那儿想半天,像个痴呆似的费力辨别。
从一模一样的两个颜色里,艰难地选出来一个,和她说,这个更好看,更衬她肤色。
姜秾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憋住没有笑出来。
不喜欢於陵信,但是很好玩。
姜秾感觉自己变坏了,竟然学会玩弄男人了,可是於陵信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她玩弄一下怎么了?
一只讨厌的狗总在她跟前甩尾巴,把她当作主人,对她无比忠诚,姜秾知道这是一只恶犬,她也心生厌烦,但是她没有一个唯一的、专一的,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的小狗,于是即便知道这只狗不是好东西,应该被打死。
当它一边狂吠着,一边摇着尾巴到自己面前翻肚皮,讨好的时候,姜秾还是会停下来和它玩一会儿,但是不会把它带回家。
和坏狗玩的多了,连她都变坏了,但是又因为这是一条人人喊打的恶犬,她在对这只狗做坏事的时候,连一点愧疚都不需要有。
她的恶意和心里潜藏的阴暗,都可以尽数实施在它身上。
无法否认,姜秾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但即便是圣人,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也有自己的秘密。
在人前,姜秾和於陵信这对各怀秘密,看起来和又不和的夫妻要扮演一对恩爱的帝后,举案齐眉,向天下人彰显和睦,做表率。
演戏演起来也是很费力的,演恩爱,他们真不知道怎么演,毕竟两个人确实没见过恩爱夫妻什么样子,只有彼此恨的时候,恶言相向,稍微一回想,那种感觉一下子就调动起来了,真情实感地流露。
东西也摔了,巴掌也给了。
一个骂:“於陵信去死!我之前喜欢你真是瞎了眼了!你十恶不赦,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另一个也骂:“你以为我很喜欢你吗?谁先死我都不会死,盼着我死好去找你那个奸夫是不是?为了他打我?我就不死!要死你自己去死!”
他们恩爱,只能在人多的时候,对着彼此的脸扯出微笑,或者互相拉拉手,表现他们关系不错。
吕呈臣为文官之首,行春耕礼的时候,他就跟着两个人后面。
从於陵信除掉司徒明那天夜里,他就在做噩梦,梦到郯国中兴无望,梦到皇后变成妖妃蛊惑君心,陛下对她言听计从,都是那天夜里於陵信留给他的阴影。
国君与国母的感情不能不好,这有碍国本;但感情又不能太好,显得言听计从,这更有碍国本。
祭祀过后,日已高升,太阳晒得人脸皮发烫,他年纪大了,蹲一会儿就受不住,在田间地拢里抬起头,捶了捶后背,一眼望见前面的姜秾和於陵信,距离太近,连小声嘀咕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於陵信把姜秾的袖子往上挽了两折,姜秾又给翻下来。
“一会儿土沾到袖子上了,脏死了。”
“晒,会晒黑。”
“……那你求求我呗,我站东边。”
……
吕呈臣感觉太阳好大啊,他要被晒晕在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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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没吃饭,有点晕晕的,闪购了一点排骨,写完凌晨那一章做点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