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呈臣眼睁睁看着皇后把地里的一颗苗当野草拔了出来, 陛下又给她种了回去,然后被皇后瞪了一眼,他就把苗薅了出来,结果又被皇后瞪了一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把苗种了回去。
老天啊!
吕呈臣当真要对着上苍呐喊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皇后不小心把苗当草拔了出来, 于是陛下拿起这根苗, 对皇后介绍,这并非杂草, 警示她要多留心农学, 才能做得好万民之母,于是皇后愧疚,虚心受教,两个人恭敬友爱地一起把苗再种回去吗?多可以载入史书, 留给后世的段子啊!
一来彰显了两个人如何的举案齐眉, 而来彰显陛下是何等的亲民爱民!
你们现在这是干什么?
皇后怎么能把最晒的地方让陛下站?
皇后怎么又能瞪陛下这么多次呢?
陛下, 她瞪你你怎么还这么顺着她?
这种场合, 一言一行都有史官记录, 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记载下来!
何等的屈辱啊!陛下!
你要把老臣逼疯吗?
你装一装都不行吗?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吕呈臣受不了, 不忍再看。
他力图保护陛下的权威,陛下却把自己的脸扔在地上。
“吕大人,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李季关切地上前两步, 在后问道。
他心想吕大人年纪大了, 又是文官, 身娇体弱的,在地里晒着确实会有些受不了。
吕呈臣是除了史官之外距离两个人最近的人,哪敢让其他人看见此情此景,坏掉於陵信的一世英名, 连连摇头,拦住李季欲要上前的步伐:“无碍无碍。”
姜秾什么都想学一点儿,恰好於陵信也会,原本只用意思意思的春耕,两个人硬是耕了一片,他们不停,随驾的大臣们也不敢停,最后还是姜秾回头望了望气喘吁吁的大人们,才罢了。
史官原本还担心没什么好写的,这下可以大肆宣扬了,大笔一挥,就把於陵信夫妻两个写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两个人亲事生产,在崇宁元年春耕之中耕种了多少,比历代君主加起来的还要多,甚至颇有心得。
吕呈臣气喘吁吁地直起老腰,心想陛下心里还是有成算的,用此事博得贤名,若传扬出去,下层百姓必然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抬起头,欣慰地看着於陵信,心想,陛下看来还有余力,想必是皇后体力不支,又娇气,叫停了吧,他就知道,若非皇后在此,陛下能做得更好。
却见皇后向宫女摆了摆手,不多一会儿,宫女端着水碗走向他:“大人,娘娘见您体力不支,遣奴婢来给您送水,顺问您身体如何了?”
原来不是皇后体力不支,而是皇后看见他体力不支,所以才到此为止的。
吕呈臣心底凉了一片,接过水碗,道:“多谢娘娘体恤。”
皇后人倒是宽仁大度,可惜就是陛下太听她的话了,否则也不失为贤后。
一群文官累得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待他们团坐在树下,一个个农户捧着去年的作物前来的时候,还在纷纷拭汗。
农户们将小麦、水稻、粟、大豆,以及一些耐储存的去年水果捧上来,有枣、梨、杏,摆在他们面前。
姜秾看着那些农户分明穿着简陋的衣裳,却依旧白皙细腻的皮肤,便知道司农连糊弄都懒得糊弄了,这些人哪里是种过地的样子?
早年有一农户在春耕中因对答讨得皇帝欢心,被封侯的事迹,见一面天子,或许能得到一步登天的机缘,这样的好事,自然轮不到那些无钱无权的普通农户,他们的想法更无法直达帝听。
“换一些人来吧。”姜秾吩咐司农的人道。
但愿他们能懂自己的意思,她开口还好些,等换做於陵信开口,就是要人命了。
往年都是如此安排的,司农误以为这些人无法入皇后的眼,便又去寻了一批来。
依旧是双手细腻无茧的一群人,见到贵人还能落落大方,谈吐自如。
姜秾皱了下眉,让他们再换一批。
司农有些不满,陪衬的大人也不满,天气这么热,一群人都在此地晒着,皇后是浠国嫁进来的公主,即使贵是皇后,也该安守本分,陛下还未说话,怎得她抢在前面再一再二地开口呢?反反复复地换人折腾,到底意欲何为?
司农抬眼,见於陵信未给反应,依言又换了一批。
换来换去都是一样的。
姜秾便不再说话了,随手捡了颗枣默默地尝。
於陵信看向司农,眉眼含笑,笑意却冰冷不达眼底,语调不疾不徐,难辨情绪:“这些便是你找来的人?当真做得不错,孤一定要嘉赏你。”
司农不通於陵信脾性,只当好话,弓着腰满脸堆笑:“微臣不敢,此乃臣分内之事。”
“让孤想想赏赐你一些什么……”於陵信点点眉心,恍然想到,“那便赐你一处新住所吧。”
司农喜气洋洋,刚欲跪下谢恩,便听於陵信又道:“新住所在廷尉狱,你可自行挑一间喜欢的,这是孤对你的额外恩赐。”
司农的脸刷得一下惨白,笑容凝固在脸上,跪拜的动作也僵住了。
金吾卫上前来将他拖走,他口中高喊着:“陛下!陛下!臣何错之有啊?”
“孤最讨厌弄虚作假之人,皇后方才已经给过你两次机会,你却毫不珍惜,有什么话去廷尉说罢,看看这些年,你到底收受了多少贿赂。”於陵信慢吞吞道,似乎并未动怒,这件事也不值得他动怒,轻描淡写,便将人带了下去。
余下众人若有所觉,瑟瑟低着头不敢言。
几个假农户脸也青了,噗通跪地,浑身颤抖。
往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伤大雅的事情,到了如今这位陛下这里便不成了,这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
皇后方才开口,原是给了转圜的余地,等陛下开口,就是一锤定音了。
原来人家夫妻才是一心的。
也是,怪他们走了眼,忘记若无陛下纵容,皇后又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司农换人呢?
那些曾在宣室殿外跪拜不起,见过於陵信处置司徒明的文官,又被迫想起了那个夜晚,皇后出面,为司徒明求情。
虽然陛下应允了,但司徒明到底是在朝堂混迹多年,最后以一死,保全了九族的安宁。
太尉一职到如今还空悬着,陛下总揽军政,看来是不欲再向下分权。
只是这位陛下,似乎只打压朝臣的权力,并不打压皇后。
吕呈臣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陛下!她是浠国来的女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现在真的看不懂你,你的情你的爱就那么重要吗?重得能把皇图霸业抛之脑后?
还是那句话,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总在这么多臣子在的场合,让皇后说话,甚至明里暗里告诉大臣们,皇后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甚至皇后能左右你的行为。
假农户也被带了下去。
今年的亲耕礼至此一片狼藉,大概就这般草草结束了,大臣们等着起驾回宫,於陵信却吩咐他们待命,自己与姜秾,带了一队护卫出行。
他看样子是一定要找几个真农户了。
怎么会有这么执拗的人呢?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吗?
御史跪地,先劝道:“陛下,您是天子!千金之躯,不坐垂堂,此事过于危险了,万万不可!”
余下众人也纷纷跪下,请他不要前去。
於陵信扫过他们,淡淡问:“你们是真担心孤的安危,还是怕孤发现什么呢?”
天子?千金之躯?
他在浠国做质子的时候,怎么没有人说他是千金之躯呢?他人没变,换个身份,血肉就珍贵起来了?真是可笑。
这些上位者听他一说,都不敢再劝。
坐到他们这个位置上的,哪个手里是干净的呢?不过倒不曾直接自百姓手里搜刮民脂民膏。
只怕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落不着好。
他们只盼皇后能劝劝,给皇后递了眼色,皇后却当没看见。
卫队拥着车架,渐渐远去了,在郊外的农庄穿行,渐渐远离了既定的封锁范围。
越行越远,就越热闹,田里站着春耕的农户,他们不由自主地望着这辆车架在田埂中穿行。
六马金当卢覆面,朱雀纹衔嚼,薄银镶玉鞧带,锃亮蹭了桐漆的车辕,青铜和銮振振脆响,加之骠捷的郎中卫,一看便知道是贵人出行,既害怕,又羡慕。
纺织的农妇包着头巾,坐在窗下,勾了一把散落的头发,听到外面乱哄哄的,打发孩子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孩子蹦着跳着回来,叫道:“阿娘阿娘!是天子!天子来我们村庄了!”
“你这孩子,乱说话!”农妇吓了一跳,忙要打他的嘴,被孩子灵活躲闪开,“真的真的!还问咱们这谁家最穷,然后去周伯母家方向了。”
农妇擦了擦手,拉着孩子往周家跑,破败的草屋外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被护卫隔开。
她隐隐透过人群,看到一个淡青色的女子身影,从车上缓缓走下来,惊鸿一面,窈窕的像个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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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饿,我要去做点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