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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吕呈臣眼睁睁看着皇后把地里的一颗苗当野草拔了出来, 陛下又给她种了回去,然后被皇后瞪了一眼,他就把苗薅了出来,结果又被皇后瞪了一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把苗种了回去。
    老天啊!
    吕呈臣当真要对着上苍呐喊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皇后不小心把苗当草拔了出来, 于是陛下拿起这根苗, 对皇后介绍,这并非杂草, 警示她要多留心农学, 才能做得好万民之母,于是皇后愧疚,虚心受教,两个人恭敬友爱地一起把苗再种回去吗?多可以载入史书, 留给后世的段子啊!
    一来彰显了两个人如何的举案齐眉, 而来彰显陛下是何等的亲民爱民!
    你们现在这是干什么?
    皇后怎么能把最晒的地方让陛下站?
    皇后怎么又能瞪陛下这么多次呢?
    陛下, 她瞪你你怎么还这么顺着她?
    这种场合, 一言一行都有史官记录, 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记载下来!
    何等的屈辱啊!陛下!
    你要把老臣逼疯吗?
    你装一装都不行吗?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吕呈臣受不了, 不忍再看。
    他力图保护陛下的权威,陛下却把自己的脸扔在地上。
    “吕大人,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李季关切地上前两步, 在后问道。
    他心想吕大人年纪大了, 又是文官, 身娇体弱的,在地里晒着确实会有些受不了。
    吕呈臣是除了史官之外距离两个人最近的人,哪敢让其他人看见此情此景,坏掉於陵信的一世英名, 连连摇头,拦住李季欲要上前的步伐:“无碍无碍。”
    姜秾什么都想学一点儿,恰好於陵信也会,原本只用意思意思的春耕,两个人硬是耕了一片,他们不停,随驾的大臣们也不敢停,最后还是姜秾回头望了望气喘吁吁的大人们,才罢了。
    史官原本还担心没什么好写的,这下可以大肆宣扬了,大笔一挥,就把於陵信夫妻两个写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两个人亲事生产,在崇宁元年春耕之中耕种了多少,比历代君主加起来的还要多,甚至颇有心得。
    吕呈臣气喘吁吁地直起老腰,心想陛下心里还是有成算的,用此事博得贤名,若传扬出去,下层百姓必然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抬起头,欣慰地看着於陵信,心想,陛下看来还有余力,想必是皇后体力不支,又娇气,叫停了吧,他就知道,若非皇后在此,陛下能做得更好。
    却见皇后向宫女摆了摆手,不多一会儿,宫女端着水碗走向他:“大人,娘娘见您体力不支,遣奴婢来给您送水,顺问您身体如何了?”
    原来不是皇后体力不支,而是皇后看见他体力不支,所以才到此为止的。
    吕呈臣心底凉了一片,接过水碗,道:“多谢娘娘体恤。”
    皇后人倒是宽仁大度,可惜就是陛下太听她的话了,否则也不失为贤后。
    一群文官累得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待他们团坐在树下,一个个农户捧着去年的作物前来的时候,还在纷纷拭汗。
    农户们将小麦、水稻、粟、大豆,以及一些耐储存的去年水果捧上来,有枣、梨、杏,摆在他们面前。
    姜秾看着那些农户分明穿着简陋的衣裳,却依旧白皙细腻的皮肤,便知道司农连糊弄都懒得糊弄了,这些人哪里是种过地的样子?
    早年有一农户在春耕中因对答讨得皇帝欢心,被封侯的事迹,见一面天子,或许能得到一步登天的机缘,这样的好事,自然轮不到那些无钱无权的普通农户,他们的想法更无法直达帝听。
    “换一些人来吧。”姜秾吩咐司农的人道。
    但愿他们能懂自己的意思,她开口还好些,等换做於陵信开口,就是要人命了。
    往年都是如此安排的,司农误以为这些人无法入皇后的眼,便又去寻了一批来。
    依旧是双手细腻无茧的一群人,见到贵人还能落落大方,谈吐自如。
    姜秾皱了下眉,让他们再换一批。
    司农有些不满,陪衬的大人也不满,天气这么热,一群人都在此地晒着,皇后是浠国嫁进来的公主,即使贵是皇后,也该安守本分,陛下还未说话,怎得她抢在前面再一再二地开口呢?反反复复地换人折腾,到底意欲何为?
    司农抬眼,见於陵信未给反应,依言又换了一批。
    换来换去都是一样的。
    姜秾便不再说话了,随手捡了颗枣默默地尝。
    於陵信看向司农,眉眼含笑,笑意却冰冷不达眼底,语调不疾不徐,难辨情绪:“这些便是你找来的人?当真做得不错,孤一定要嘉赏你。”
    司农不通於陵信脾性,只当好话,弓着腰满脸堆笑:“微臣不敢,此乃臣分内之事。”
    “让孤想想赏赐你一些什么……”於陵信点点眉心,恍然想到,“那便赐你一处新住所吧。”
    司农喜气洋洋,刚欲跪下谢恩,便听於陵信又道:“新住所在廷尉狱,你可自行挑一间喜欢的,这是孤对你的额外恩赐。”
    司农的脸刷得一下惨白,笑容凝固在脸上,跪拜的动作也僵住了。
    金吾卫上前来将他拖走,他口中高喊着:“陛下!陛下!臣何错之有啊?”
    “孤最讨厌弄虚作假之人,皇后方才已经给过你两次机会,你却毫不珍惜,有什么话去廷尉说罢,看看这些年,你到底收受了多少贿赂。”於陵信慢吞吞道,似乎并未动怒,这件事也不值得他动怒,轻描淡写,便将人带了下去。
    余下众人若有所觉,瑟瑟低着头不敢言。
    几个假农户脸也青了,噗通跪地,浑身颤抖。
    往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伤大雅的事情,到了如今这位陛下这里便不成了,这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
    皇后方才开口,原是给了转圜的余地,等陛下开口,就是一锤定音了。
    原来人家夫妻才是一心的。
    也是,怪他们走了眼,忘记若无陛下纵容,皇后又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司农换人呢?
    那些曾在宣室殿外跪拜不起,见过於陵信处置司徒明的文官,又被迫想起了那个夜晚,皇后出面,为司徒明求情。
    虽然陛下应允了,但司徒明到底是在朝堂混迹多年,最后以一死,保全了九族的安宁。
    太尉一职到如今还空悬着,陛下总揽军政,看来是不欲再向下分权。
    只是这位陛下,似乎只打压朝臣的权力,并不打压皇后。
    吕呈臣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陛下!她是浠国来的女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现在真的看不懂你,你的情你的爱就那么重要吗?重得能把皇图霸业抛之脑后?
    还是那句话,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总在这么多臣子在的场合,让皇后说话,甚至明里暗里告诉大臣们,皇后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甚至皇后能左右你的行为。
    假农户也被带了下去。
    今年的亲耕礼至此一片狼藉,大概就这般草草结束了,大臣们等着起驾回宫,於陵信却吩咐他们待命,自己与姜秾,带了一队护卫出行。
    他看样子是一定要找几个真农户了。
    怎么会有这么执拗的人呢?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吗?
    御史跪地,先劝道:“陛下,您是天子!千金之躯,不坐垂堂,此事过于危险了,万万不可!”
    余下众人也纷纷跪下,请他不要前去。
    於陵信扫过他们,淡淡问:“你们是真担心孤的安危,还是怕孤发现什么呢?”
    天子?千金之躯?
    他在浠国做质子的时候,怎么没有人说他是千金之躯呢?他人没变,换个身份,血肉就珍贵起来了?真是可笑。
    这些上位者听他一说,都不敢再劝。
    坐到他们这个位置上的,哪个手里是干净的呢?不过倒不曾直接自百姓手里搜刮民脂民膏。
    只怕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落不着好。
    他们只盼皇后能劝劝,给皇后递了眼色,皇后却当没看见。
    卫队拥着车架,渐渐远去了,在郊外的农庄穿行,渐渐远离了既定的封锁范围。
    越行越远,就越热闹,田里站着春耕的农户,他们不由自主地望着这辆车架在田埂中穿行。
    六马金当卢覆面,朱雀纹衔嚼,薄银镶玉鞧带,锃亮蹭了桐漆的车辕,青铜和銮振振脆响,加之骠捷的郎中卫,一看便知道是贵人出行,既害怕,又羡慕。
    纺织的农妇包着头巾,坐在窗下,勾了一把散落的头发,听到外面乱哄哄的,打发孩子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孩子蹦着跳着回来,叫道:“阿娘阿娘!是天子!天子来我们村庄了!”
    “你这孩子,乱说话!”农妇吓了一跳,忙要打他的嘴,被孩子灵活躲闪开,“真的真的!还问咱们这谁家最穷,然后去周伯母家方向了。”
    农妇擦了擦手,拉着孩子往周家跑,破败的草屋外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被护卫隔开。
    她隐隐透过人群,看到一个淡青色的女子身影,从车上缓缓走下来,惊鸿一面,窈窕的像个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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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好饿,我要去做点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