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媪怔怔地看着门前停下的马车, 侍卫说是陛下与皇后亲临,要她叫家中丈夫回来。
今天是亲耕礼的日子,郊外一大片地都被封了,各家各户都看好孩子, 生怕不小心误闯, 冲撞贵人, 谁知道贵人竟然驾临自己家中了。
周媪好半天反应过来,赶紧把女儿推去叫丈夫, 自己一瘸一拐从黄泥缸里找了些还算能入眼的栗子、大枣, 找了两个完整的盘子装好,然后扶着粗糙地拐杖,再一瘸一拐地挪腾过去。
刚要跪拜,就被人轻轻托着手臂扶起来了, 甜暖的香气袭来, 她整个人都迷糊了, 被扶着坐了下去。
越远离天子眼前的百姓, 就越穷苦, 姜秾也不曾想他们过得这样苦, 脸色枯黄,头发干得像稻草,脸颊凹陷, 凄苦困顿的模样看了让人揪心。
周媪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连头也不敢抬, 不知他们是来做什么,吓得脑袋里一片空白。
偶尔瞥见陛下,一身玄衣,深邃的五官, 压低的眉骨,若有似无地带着一股血腥气,让她不寒而栗,头压得更低。
虽然听说陛下是宽宥爱民之人,但也听说过他杀了许多大臣,心里总是怕得慌,他们这小民,性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反倒是皇后,这般的亲切,年轻美貌,像个仙女儿似的,笑吟吟牵着她的手,问她生活如何,收成如何,腿是怎么伤的,女儿多大了,她紧绷的肩胛渐渐放松,一一应答。
周媪小心地看看皇后,再看看陛下,不知道皇后这样温柔如水的女子,是如何与陛下相处的,她与陛下相处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不多一会儿,周媪的丈夫被女儿带了回来,随着一起进来的,还有金吾卫找来的附近农妇农夫,一个个不修边幅,劳作了半日,身上带着一股泥腥汗臭,战战兢兢也跟着坐下。
姜秾还没被人如此恐惧过,多半是於陵信在的原因,她试图怼於陵信一下,让他表情放松一些,就像在浠国的时候,於陵信装不出来,她只能努力地活跃着气氛,农户们和她一问一答,许久之后,氛围才没有那么紧绷。
不过问到他们的田产,他们却犹犹豫豫地不肯明说。
周媪的女儿怯怯地躲在角落,咬着手指,圆圆的小脸蛋像个红苹果。
姜秾一看心软的不得了,
叫她过来,小孩子比大人不怕生,走过来笨拙地行礼,叫:“皇后娘娘。”
周媪和丈夫忐忑地看着她,姜秾捏捏她的脸,把她抱到自己膝盖上,把夫妻更是吓得脸色一白,直叫:“惶恐,孩子身上脏污,总在土里打滚……”
姜秾摆手,又掂了掂孩子,拿枣子给她吃。
於陵信也不知道小孩子有什么好抱的,脏兮兮的,身上一股小动物味儿,像被闷了好几天的小鸡,於陵印长到八九岁的时候,於陵信看见她就烦。
只有姜秾喜欢小孩,谁家的小孩也能抱起来亲亲,平宁公主的女儿那么大了,都让她接进宫里养着了。
皇后抱着孩子和蔼地逗弄,不似做戏,农户们见此,心里热乎,暗想帝后如此爱民,说不定能为他们主持公道,一些问题,犹犹豫豫的,也敢答了。
“草民等人都没有田地,遑论收成了。”
於陵信眉头一挑,凌厉的目光望着周媪的丈夫:“前些年不是按照人头分过田产,为何没有?”
他前世只管征战,从不过问这些事,总之只要国土面积够大,人口在战争中死得多了,那人人就都能分到土地了。
“土地,土地早已贱卖了……”
提到此事,有人不免落泪:“并非草民等懒怠疏于耕作,也并非贪图小利,只是土地不卖,我们又岂有活路?”
“小民等人早上踩着露水去田里,晚上月落才归,将那几亩田侍弄地和祖宗一般,那些富户要压价贱收,小民等人绝不肯卖,只等着田里的作物养活一家老小呢,谁知道临到秋收,夜里全被一把火烧了。”
“田税交不上,人头税也交不上,不得已,只能按照更低的价格把田地卖出去,自己给富户们做佃户,这才得以活命。”
“陛下,娘娘,为我们做主啊,那火一定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民妇的腿,就是在那时候为了抢收稻谷,被烧断的藤架砸断的。”
说到动情之处,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都抹上了眼泪。
本朝延续前朝,税收分两重,一重按照人头收税,一重按照收入收税,一般底层百姓只有几亩薄田,就交田税,每年就等着秋日的收成来缴纳人头税和田税,余下的粮食收藏过冬。
若风调雨顺,这一年倒也顺遂,若是遇到灾害,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遑论作物收成之前,一把火全都烧光了,不止税交不上,一家子到明年秋天之前的口粮都成了问题。
低层农户的收成结构脆弱,富户想要兼并土地,获利更多,稍一运作,便让他们不得不埋田来让一家子活命,于是有田地的农户,一下子又沦为可压榨的帮佣了,一辈子要看富户老爷们的脸色过日子。
也非一气呵成,他们也恐生暴乱,于是温水煮青蛙似的,今年兼五十亩,明年兼八十亩,几年下来,就是几十户农户被逼贱卖耕地。
农户的命脉都掐在他人手中,想告无门,富户老爷们背后又有人撑腰,更无证据,朝廷也不管他们这些琐事,总之年年赋税如数上交,百姓未有暴乱,便是好年。
姜秾摸着小孩的后脑袋,皱紧了眉头。
若要改善民生,只能减税,可是国库不丰,往哪里去减?
总不能勒令富户不允许兼并土地?他们会听便怪了,一个个抓起来,下狱,岂不是一切都乱了?
但奉邺附近都是如此,何况其他州府呢?
虽不到民不聊生的程度,但长此以往,土地都只会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百姓的日子更难过了。
国之本是为民,若大多数百姓过得不好,只肥了少数人,这个国存在到底是为何?
於陵信听着这些人嚎啕,被拦在金吾卫外的百姓也跟着一嚎哭,修长的指尖在桌面轻点。
他比姜秾想得更残忍些,姜秾想百姓,他想权力。
除非像前世那般以杀戮扩充国土,否则长此以往,必生动乱,但国土再大,抵不过兼并的速度,十几年几十年后,百姓手中又无田产,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得不防。
“孤会给你们一个结果。”於陵信掷地有声,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莫名让人信服,觉得并非敷衍。
已是暮色四合,情况大多已记录在册子,也不便多留。
姜秾把已经睡着的孩子,一手托着颈,一手扶着腰,送到周媪怀中。
周媪闻到她身上的香气,看她温柔地把孩子送过来,显然是只会带襁褓里的孩儿的,羞红了脸,轻声说:“娘娘的皇子应当年岁不大,我家丫丫已经是大孩子了,无需这样小心翼翼地抱着。”
姜秾一怔,下意识回头看於陵信,用眼神询问。
於陵信显然比她有经验的多:“这么大的孩子,就是踹进河里都能自己爬出来了。”
姜秾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后退了两步。
周媪热情地把枣子和栗子装了塞进姜秾怀中:“草民家中唯有这些是能拿得出手的,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她下意识把粗糙黝黑的手往袖中缩了缩,唯恐贵人觉得这双手碰到的东西脏污。
姜秾眼明心细,一眼便瞧见了,虽然心疼他们的东西,还是收下了,当着她的面儿尝了个。
农户们见此,知道皇后并不嫌弃他们,眼睛一亮,把能送的干果都送了来,走时候的车轮明显比来时候更沉重。
姜秾交代了桐叶,为他们分了一些银两。
一上车,姜秾就抓着於陵信衣领,给了他几拳,质问:“你怎么知道那么大的孩子踹下水还能自己爬上来?你把谁踹下去了?谁自己爬上来了?”
於陵信望望车顶,望望车窗棂,就是不看她:“你猜啊?”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不要脸模样,姜秾一看就知道了,心疼得都滴血:“你怎么舍得把她踹下去的?不是你生的你不心疼是吧?她那么小,还是不足月生下的。”
“慈母多败儿。”
他话说得不中听,果然被姜秾扇了。
才养了一两年就心疼成这样,要是真养在身边长大,不知道多宠着,可惜於陵印命不好,这种福气上辈子没有。
於陵信对於陵印没有太多的感情,只能说爱这种东西太珍贵了,是一潭死水,只出不进,他早就耗空了,所以没有办法给她一分,除了父爱,能给她的已经全给了。
“我又没把她养死,好好地长大了,你急什么?水又不深,夏天进去待会儿怎么了?我又不是她后爹,难道真会淹死她不成?”姜秾的力气松了,於陵信累了一天,顺势埋进她怀里,环着她的腰,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想养,再生一个养。”
小满是姜秾到郯国八个多月就生下的,当时晁宁才死了不到十个月,郯国的臣子都怀疑这个孩子不是於陵信的,奏请处死孽种。
小满大多处生得像姜秾,难免细看和晁宁有微乎其微的相似,光靠这微乎其微的相似,即使有像於陵信之处,也难以打消一个男人的疑心。
对於陵信这种地位尊崇的男子来说,孩子并不珍贵,只要想要,就会有无数个血脉正统的子女,这也是姜秾知道於陵信竟然只有小满一个女儿后,所震惊的缘故。
姜秾在死前,甚至还担心过於陵信会因厌恶和疑心杀了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