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宁像一只候鸟, 每年冬天固定飞往郯国一次,去见一见他的好朋友。
如果有可能,他更想每年四月份的时候去,赶上姜秾生日, 给她庆一庆生辰。
有时候, 他甚至想, 为什么他们三个人不能在同一个国家呢,这样想见的话, 随时都能见面, 他在砀国虽然有朋友,姜秾和於陵信终究不太一样。
姜秾总是寄东西给他,他每次来当然要给姜秾和於陵信带一些,这次又带了满满一车, 什么值钱的, 不值钱的都有。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 人有旦夕祸福。
他刚到郯国边境, 便遭遇了围杀, 好在一队羽林军及时冲出, 受於陵信之命前来接应,他才侥幸逃了出来。
带队羽林郎是卫骁,晁宁虽没见过他, 但想来於陵信身边的绝非坏人。
卫骁令晁宁先走, 他们断后, 刺客见状,厮杀的愈加猛烈,大抵是怕计划败露,留下活口。
使臣都是文官, 向来为展诚意,各国都不会派遣杀伐之气过重的武官前往,更遑论带大量的护卫了,往小了说,五国原本都是一国,一个祖宗来的,大过年拜个年,多喜气的事儿,大家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就是。
晁宁还是头一次遇到刺客,只得先带着使臣往郯国境内逃亡,路中不料再遇伏击,他好歹还有还手之力,便挺身而出,和护卫们断后,将刺客们引入密林。
使臣之中,属他身份贵重,再看刺客动向,想也不必想,这些人是冲着谁来的,假使真抵挡不过,死他一个,总比连累着其他人和他一起陪葬的好。
夜色渐深,林中一片冰天雪地,他拼命地穿过丛林,往有灯火的方向跑去,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飒飒的脚步声,以及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冷风拍打在脸上,剌得人生疼,晁宁在心里一边骂娘,一边捂着脸跑,快到山下,脚下猛地一打滑,栽了下去,昏迷之前,还在祈祷千万不是脸先着地。
没死,这是晁宁苏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脸有点疼,别毁容了,这是他的第二念头。
他撑着床板坐起身,环境有些简陋,但观格局,至少也是个小富人家的女子闺房,他心里激动万分,美救英雄的好事终于落到他头上了是吗!太好了!
晁宁还未来得及多想,就听窗外有人声窃窃,还有少女的啜泣。
“怜儿自知碍了姨母的眼,不敢有所奢望,可婚姻大事,怎么能为了几许银钱,就随意将怜儿许配到那种人家呢?他家郎君欺男霸女,品行低劣,我嫁过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此事岂能由得你做主,老奴也只是替夫人只会你一声。”
接着那年老的仆妇离去,门咯吱一声轻响,穿着浅粉色罗裙的少女就泪眼朦胧地进来了,她擦着眼泪,双颊透粉,胭脂微微晕花了,透着几分可怜,看晁宁醒了,还吃了一惊,羞怯道:“郎君身体可有什么不舒服?”
灯下看美人,晁宁脑袋都晕了,说:“没有,”他恍惚了一下,又问,“方才你们在外面说什么?”
对方期期艾艾的,晁宁再三追问,才说出自己的出身。
少女叫元怜,到父亲这代,只承袭了一个空头男爵,乡下有两间庄子,算是破落户了。母亲是商户女,生下她没两年后,外祖病逝,父亲便以母亲无子为由,将其送往庄子,又将母亲的表妹接入府上做继室,还带来了一双儿女。
如今家中更破落,继母,也就是她的表姨母,要将她嫁给乡下的富绅恶霸。
说到此处,元怜忍不住垂泪。
晁宁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破落户的父亲图谋她母亲的家产,才迎娶了对方,暗地里早与妻子的表妹珠胎暗结,只等岳丈一死,侵吞家产,再鸠占鹊巢。
他愤愤道:“世上怎么能有这种事?要我说,这可不能嫁。”
元怜已经柔弱不能自理地倚着他的肩膀啜泣了:“可是谁能替我做主?那户人家有权有势,父亲好歹也有爵位,姑且算个有头有脸的角色,母亲也在他们手中,除非有贵人相助,再给我许一门好婚事,我恐怕没有别的出路了。”
她忽觉自己行为不妥,起身,掩帕拭泪,眼泪像珍珠似的一串儿滚落:“郎君你心善,但是千万莫为我出头,若是牵连你,就是我的罪过了,你养好伤,便早些归家去吧,只是这些天千万噤声,不要叫人发现了。”
晁宁岂能不管,何况他要管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他本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但想到对方不是姜秾,还是罢了,悻悻收回手:“我肯定能给你做主,你别哭了。”
元怜沉默不语,好半天收了眼泪,帮他掖掖被角,喂了他些水,动作温柔,手上淡淡的皂角香萦绕在晁宁鼻尖。
“郎君你先睡吧,我再做一些澡豆,拿去卖了好给母亲送些粮肉过年。”
晁宁盯着她袅娜的背影,脸猛地一红,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元怜已经坐回妆奁台前,透过黯淡模糊的铜镜,看到他微红的脸。
救人她有三不救,丑的不救,年纪大的不救,不能让她攀上高枝儿带她和娘亲离开元家的不救。
老天待她不薄!她一看这人衣着配饰,打底也是个公侯之子,不枉她苦练如何落泪才能显得更千娇百媚惹人怜爱。
卫骁解决完刺客,向奉邺递了消息,又一路寻了晁宁的踪迹与他汇合,砀国带来的那些使臣也已经到了奉邺,将途中遇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总之人没事就好。
四方馆为使臣接风压惊,将人请了下去。
晁宁在文县养伤,还要几日才能赶来。
虽然这次於陵信的人及时赶到,救了晁宁一命,但姜秾也生疑,於陵信一开始派人去到底是做什么的?他总不能未卜先知,是去保护晁宁的吧?
她的一举一动,一丝一毫情绪变化都逃不过於陵信的眼睛,於陵信知道她在怀疑自己。
他没有什么时候是比现在更恨晁宁的了,晁宁一有个风吹草动,是他做的也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姜秾还是会往他头上想。
於陵信看着她的眼睛,冷笑道:“对,羽林军是我派去的,我看晁宁不舒服,所以特意去派人给他添堵的,希望他能麻利地滚回砀国,或者说我会傻到在自家地界用自己的人手去刺杀他,这两种可能,你自己选一个。”
晁宁是穿过了宋国抵达郯国的,与郯国国土在南部接壤的,除了宋国还有琻国,最有可能在郯国国境刺杀晁宁的,多是这两国之人,晁宁一死在郯国,他们便有借口联合砀国发兵郯国。
晁宁是他父皇的爱子,岂会甘心他惨死在外?
但於陵信在姜秾这里显然没有什么信用,他的阴险狡诈她心知肚明。
不排除是於陵信贼喊捉贼,扣帽子给两国,便于师出有名地联合砀国发兵其他二国。
於陵信比之前世,是有所改变,但也仅仅是改变了一点点。
於陵信一看姜秾思考,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气得血管在手背上若隐若现,关键是他还没法解释,因为这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但他现在没做。
再理智的人,被姜秾如此沉默以对地猜忌,此刻也没办法保持冷静。
他以为姜秾有一点喜欢他了,有一点信任他了,结果一到晁宁的事情上,他什么都不算。
他疑似气疯了,反而冷静地笑:“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是,他是猜测晁宁这么一个活靶子,会有人耐不住朝他开刀,光是砀国表面风平浪静背地里暗潮汹涌的储位之争,就足够晁宁喝一壶了,晁宁不能死在郯国,至少现在不能死。
派出去的羽林军一面是保护,一面也是如於陵信所说,希望给他添点麻烦,让他滚回去。
姜秾哦了一声:“我就是想想,没说你什么。”
其实不管是於陵信真打算给晁宁添堵,阴差阳错救了晁宁,还是於陵信自导自演,以郯国目前的情况来说,都不会让晁宁死在这里,风险太大了。
於陵信是狠毒,但不是没有脑子。
自以为是安抚,但这种无所谓的语气,彻底激怒了於陵信,姜秾怎么能就这么淡淡的一句揭过去?
她要逼死他是吗?
於陵信冷着脸,气冲冲走了,姜秾以为他又要去雪地里冷静冷静,半晌之后,於陵信回来了,带着寒气,把一个铜制令牌扔到她怀中。
姜秾翻开一看,是被一分为二的铜令,原本一整块都在他手中,能调动奉邺内外所有军队,也包括他近身的郎中卫。
他用这种方式证明,既然不相信他,那就监督他。
他将最近身的人,分给她一半。
於陵信恶狠狠道:“那你就看着,我到底什么时候会对晁宁下手,你的前夫,你的情郎,你的情哥哥,你心里一直想着惦记着的那个人。”
即使一半的重量,落在手中也是沉甸甸的,姜秾摩挲了一阵,没有推辞,向他勾了勾手:“你过来,我告诉你我现在心里惦记谁?”
於陵信不肯动,只坐在她对面,姜秾只好支起身,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拖过来,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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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说去玩手机,实际上也没玩,全睡觉去了,睡了十六七个小时,黑眼圈好多了,就是一直做不好的梦,梦里一直哭,醒来也哭,可能是快过年了,心情比较差,这本大概二月中下旬正文完结,没有什么榜单,写起来挺费劲的,不过会好好完结的!